
“这个月的水电费三百七十二块五,燃气费一百八,物业费两百三。”
周秀芳把几张缴费单推到餐桌对面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。
郭建国从饭碗里抬起头,推了推老花镜,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。
“按照AA制,你应该给我……六百四十一块两毛五。”
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最新一页认真记录。
周秀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关节有些发白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结婚三十五年的男人,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。
“老郭,磊磊下个月要交房子首付,还差八万块钱。”
周秀芳放下筷子,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碗。
“儿子跟我提过了。”
郭建国头也没抬,继续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“那你怎么说?”
“我能怎么说?”
郭建国终于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像戴了张面具。
“我一个月退休金九千八百五十六,你一千六百五十二,咱们AA制各管各的,这是结婚时候就说好的。”
“可那是三十五年前!”
周秀芳的声音抬高了些,又马上压下去。
邻居家的电视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,隐隐约约的。
“三十五年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?”
郭建国放下笔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是周秀芳下午新泡的,温度刚好。
“那时候咱们工资差不多,你说AA制公平,我认了。”
周秀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现在我退休金只有你的零头,你还坚持AA,你觉得这公平吗?”
“怎么不公平?”
郭建国的语气依然平稳,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。
“我当年在厂里是技术骨干,退休金高是我应得的,你在街道办就是普通文员,退休金低很正常。”
“那我为这个家付出的那些呢?”
周秀芳的眼睛有些发红,但她忍住了。
“我照顾你父母直到送终,我带孩子做家务,我……”
“那些是妻子该做的。”
郭建国打断她的话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。
“我也为这个家挣钱了,咱们分工不同而已。”
周秀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长得像要把三十五年的委屈都吐出来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,老小区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,在餐桌一角投下昏黄的光斑。
“磊磊那边,你能出多少?”
周秀芳换了个话题,她知道再争论下去没有意义。
郭建国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万?首付要三十万,亲家出十万,咱们出十万,两个孩子自己凑十万,你出三万,我……”
周秀芳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她一个月的退休金刨去自己那份生活费,能存下五百块就不错了。
五年时间,她攒了两万八。
这还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“我出一万。”
周秀芳说这话时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那一万留着吧,年纪大了手里得有点钱应急。”
郭建国合上小本子,收进衬衫胸前的口袋。
“我出三万,剩下的六万,让磊磊自己想办法,男孩子该有点压力。”
“可他才工作三年,哪里来的六万块?”
周秀芳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那就晚点买房,或者买小点的。”
郭建国站起来,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。
“咱们当年结婚就住十平米的宿舍,不也过来了?”
“现在能和当年比吗?”
周秀芳也站起来,动作有些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现在房价一天一个样,晚半年可能就得多花十几万,你知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
郭建国已经把碗筷端到厨房水槽,打开水龙头。
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周秀芳后面的话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丈夫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洗碗。
那个背影她看了三十五年,今天却觉得格外遥远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。
周秀芳走过去接起来,是儿子郭磊打来的。
“妈,你跟爸说了吗?”
郭磊的声音里透着期待,还有藏不住的疲惫。
“说了。”
周秀芳走到阳台上,压低声音。
“你爸说出三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三万……妈,那剩下的七万怎么办?小薇她爸妈已经答应出十万了,咱们家要是只出三万,我这脸……”
郭磊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周秀芳懂。
亲家条件好,女儿嫁过来本来就有些下嫁的意思。
要是首付上再差一大截,儿子在岳父母面前就更抬不起头了。
“妈知道,妈再想想办法。”
周秀芳说着,眼睛又红了。
她能有什么办法?
亲戚朋友这些年借过一遍了,到现在还有两万没还清。
“妈,要不……你去跟爸再说说?”
郭磊试探着问。
“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周秀芳回头看了眼厨房,郭建国已经洗好碗,正擦着手走出来。
“行了,妈再想办法,你先别急。”
挂断电话,周秀芳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。
初秋的晚风吹过来,带着隔壁楼谁家炖肉的香味。
她想起儿子小时候,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子吃饭的场景。
那时候郭建国还会给她夹菜,说“老婆辛苦了”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好像是郭建国当上车间主任之后,又好像是公公婆婆生病那几年。
具体时间她记不清了,只记得AA制这个说法,是郭建国先提出来的。
“现在流行这个,公平。”
当时他是这么说的。
周秀芳那会儿觉得新鲜,也就答应了。
谁知道这一A,就是三十五年。
“站那儿吹风干什么?小心着凉。”
郭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周秀芳抹了抹眼角,转身回到屋里。
郭建国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遥控器在他手里,频道换得很快。
新闻,电视剧,综艺,体育……
每个台停留不超过十秒。
“老郭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周秀芳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“说。”
郭建国的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。
“我……我想出去找点事做。”
周秀芳说完,感觉手心在出汗。
郭建国按遥控器的手停了停,转过头看她。
“找什么事?你都五十八了,哪个单位要你?”
“钟点工,或者保洁什么的。”
周秀芳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我打听过了,咱们这片有个家政公司,招五十岁以上的,培训三天就能上岗。”
“胡闹!”
郭建国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,声音不大,但吓了周秀芳一跳。
“我郭建国的老婆出去给人当保姆?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?”
“我是靠劳动挣钱,不丢人。”
周秀芳挺直了背,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反驳丈夫。
“怎么不丢人?”
郭建国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。
“我一个月九千多退休金,不够你花吗?你要出去做钟点工,邻居看见了会怎么说?”
“会说郭建国的老婆还得自己挣钱,会说你这个丈夫没本事!”
周秀芳静静地看着丈夫,突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“老郭,你到底是怕我丢人,还是怕你自己丢人?”
“有区别吗?”
郭建国停下脚步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“反正我不同意,你要真缺钱,我这个月多给你五百,就当生活费涨了。”
“五百不够。”
周秀芳也站起来,和丈夫对视。
“磊磊那边还差七万,我算过了,就算我一个月挣两千,也得干三年。”
“而且我不只是为儿子,我也得为自己攒点钱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郭建国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我的意思很清楚。”
周秀芳深吸一口气,把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咱俩AA制,你的钱是你的,我的钱是我的,那我挣的钱也是我的。”
“你生病了我不找你,我生病了也不用你管,但儿子的事,咱们得一起担。”
郭建国盯着妻子看了很久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电视里正在播广告,一个女声欢快地说着“孝敬爸妈就买……”
郭建国突然笑了一声,很短,很冷。
“行,你要去就去吧。”
他重新坐回沙发,拿起遥控器。
“但别说我没提醒你,那活儿可不好干,到时候别哭着回来说累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周秀芳说完这三个字,转身进了卧室。
门轻轻关上,隔断了客厅的电视声。
郭建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手指在遥控器上无意识地按着。
频道又换了一圈,最后停在一个戏曲台。
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客厅里回荡,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卧室里,周秀芳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旧衣服,最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。
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本存折,几张发黄的收据,还有几张老照片。
存折上的余额是两万八千六百五十元。
这是她攒了五年的钱。
每个月一千六百五十二的退休金,她要拿出六百给郭建国当生活费。
剩下的钱,要买菜做饭,要交自己那份水电燃气物业费。
要买日用品,要偶尔给孙子买点零食玩具。
能存下五百块,已经是精打细算到极致了。
她翻开存折,看着上面一行行小额的存入记录。
三百,五百,有时候只有两百。
最大的一笔是去年过年,儿子给了她两千红包,她存了一千五。
周秀芳的手指拂过那些数字,眼眶又湿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郭建国在客厅里走动,然后是卫生间关门的声音。
周秀芳迅速擦干眼泪,把铁皮盒子放回原处。
她不能哭,至少现在不能。
第二天一早,周秀芳比平时早起半小时。
熬了小米粥,蒸了馒头,拌了个黄瓜。
郭建国起床时,早饭已经摆在桌上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郭建国在餐桌前坐下,随口问道。
“待会儿要去家政公司。”
周秀芳给自己盛了碗粥,坐在对面。
郭建国喝粥的动作顿了顿,没说话。
一顿早饭吃得沉默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七点半,郭建国放下筷子,拿起公文包——虽然退休了,他还是习惯拎着这个用了十几年的包出门。
“我走了。”
他说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周秀芳说。
这是他们每天早上的固定对话,一个字不多,一个字不少。
郭建国出门后,周秀芳快速收拾好碗筷,换了身深色衣服,也出门了。
家政公司在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,三楼,电梯坏了。
周秀芳爬楼梯上去,到门口时有些喘。
接待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王,很热情。
“周阿姨是吧?电话里联系过的,快请进。”
王经理把周秀芳让进办公室,倒了杯水。
“咱们公司主要做钟点工,时间灵活,按小时计费,现在市场价是每小时三十五到四十,看具体工作内容。”
“您要是愿意,今天就可以培训,培训三天,通过了就能接单。”
周秀芳捧着一次性水杯,连连点头。
“我愿意,我愿意的。”
“那行,我先带您去看看培训室。”
王经理站起身,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周阿姨,您家里人都同意吧?这个工作说累不累,说轻松也不轻松,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家。”
周秀芳犹豫了一秒钟,然后用力点头。
“同意的,都同意。”
培训比周秀芳想的要简单,主要是教怎么用现代清洁工具,怎么和雇主沟通,还有一些注意事项。
一起培训的还有五个人,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女性。
休息时大家聊天,周秀芳才知道,这些人出来做钟点工,有的是为了贴补子女,有的是自己攒养老钱。
“我儿子在深圳买房,每月房贷一万多,我不帮他谁帮他?”
一个姓李的阿姨说。
“我是离婚了,前夫不给钱,只能自己挣。”
另一个瘦瘦的阿姨苦笑。
周秀芳没说自己家的事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三天培训很快结束,周秀芳拿到了上岗证。
王经理给了她第一个单子:给一个三口之家做日常保洁,每周三次,每次三小时,时薪三十八。
“这家要求高,但人不错,不挑刺。”
王经理叮嘱。
“您好好干,干好了人家会给您介绍其他客户。”
周秀芳捏着写有地址的纸条,手心都是汗。
第一份工作,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小区门口。
那是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,门卫盘问了半天,又打电话给业主确认,才放她进去。
站在雇主家门口,周秀芳做了三次深呼吸,才按响门铃。
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,穿着家居服,笑容很温和。
“是周阿姨吧?请进请进,王经理跟我说了您今天来。”
“您好,我是周秀芳。”
周秀芳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换鞋。
“鞋柜里有拖鞋,您自己拿。”
女主人说着,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“瑶瑶,保洁阿姨来了,把你的玩具收一收!”
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房间里跑出来,好奇地看着周秀芳。
“阿姨好。”
小姑娘脆生生地喊。
“你好。”
周秀芳心里的紧张突然就散了些。
第一个三小时,周秀芳做得格外认真。
她按照培训时学的,先擦高处,再擦低处,先打扫卧室,再打扫客厅。
女主人中途来看过一次,说了句“阿姨做得真仔细”,就又回书房了。
做完的时候,周秀芳的后背都湿了。
“周阿姨,辛苦了,这是今天的工资。”
女主人递过来一个信封,里面是一百一十四块钱。
现金,崭新的。
“您点点。”
“不用点,不用点。”
周秀芳把信封小心地收进包里。
“那我先走了,下周一再来。”
“好的,阿姨慢走。”
走出小区,周秀芳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停下来,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。
她把钱拿出来,一张一百,一张十块,四张一块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仔细地折好,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。
这是她三十五年来,第一次挣到不属于退休金的钱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周秀芳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上来。
也许是因为,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伸手向丈夫要生活费的周秀芳了。
到家时已经下午四点,郭建国不在家。
周秀芳看了眼手机,有条未读信息,是儿子郭磊发来的。
“妈,爸刚给我转了四万,说让我先凑合着用,剩下的他再想办法。”
周秀芳盯着这条信息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郭建国改变主意了?
还是……
她正想着,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。
郭建国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今天怎么样?”
他问得很随意,像在问天气。
“还行,第一单,做了三个小时。”
周秀芳接过水果,放进厨房。
“那家雇主挺好相处的。”
“哦。”
郭建国在沙发上坐下,打开电视。
新闻主播正在播报国际新闻,声音平稳无波。
周秀芳洗了几个苹果,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,端到茶几上。
“磊磊说,你给他转了四万。”
她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,递给郭建国。
郭建国接过苹果,没马上吃。
“嗯,我想了想,三万是有点少,再加一万吧。”
“那剩下的六万呢?”
周秀芳自己也吃了块苹果,很甜。
“我再想办法。”
郭建国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电视屏幕。
“我有个老同事,儿子在银行工作,说能办贷款,利息不高。”
“你要贷款?”
周秀芳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不然呢?”
郭建国终于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去做钟点工,一个月撑死挣两三千,攒够六万得两年,磊磊那边等得起吗?”
周秀芳沉默。
“贷款的钱,我来还,不用你管。”
郭建国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。
像是在说:看,最后还是得靠我。
“我也出一万。”
周秀芳突然说。
“你哪来的一万?”
郭建国皱眉。
“我有存款,两万八,我先出一万,等攒够了再出一万。”
周秀芳的声音平静,但坚定。
郭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随你吧。”
他说完,继续看电视。
周秀芳没再说话,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。
淘米的时候,她听见客厅里郭建国在打电话。
“对,贷六万,期限三年……利息多少?……行,那你把材料发我看看……”
周秀芳把米放进电饭煲,按下煮饭键。
蒸汽慢慢升起来,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。
晚饭时,郭建国主动说了贷款的事。
“年利率百分之四点五,每个月还一千八,还行,我还得起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“嗯。”
周秀芳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慢嚼着。
“你那钟点工的活儿,要是太累就别干了。”
郭建国突然说。
“我这边退休金还了贷款,还能剩八千多,够咱们花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
周秀芳说。
“我想接着干。”
郭建国看了她一眼,没再劝。
那之后,周秀芳正式开始了钟点工的生活。
每周一三五去第一家,二四去第二家,周末偶尔接点零活。
一个月下来,她算了算账,挣了三千二百块。
比预想的还多。
她把钱取出来,留了五百当生活费,剩下的两千七存进了银行。
存钱的时候,柜员问她办不办理财,她摇摇头。
“就存定期,一年。”
她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财产品,只知道存银行最踏实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是三个月。
郭磊的首付凑够了,房子买在四环边上,八十九平米,总价三百万。
签合同那天,郭建国和周秀芳都去了。
亲家也在,对方父母穿着得体,说话客气但疏离。
“孩子们有自己的房子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亲家母笑着说,手上的翡翠镯子很晃眼。
“是啊是啊,咱们做父母的,不就盼着孩子好吗?”
郭建国应和着,今天他特意穿了那件最贵的衬衫。
周秀芳站在儿子身边,看着郭磊在合同上签字,心里既欣慰又酸楚。
欣慰的是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,酸楚的是这家里,有她做钟点工挣来的一万块钱。
还有郭建国贷款来的六万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签完字,郭磊拥抱了她一下,在她耳边小声说。
“也谢谢爸。”
郭建国摆摆手,一副不在意的样子。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回去的公交车上,郭建国难得地话多。
“磊磊这房子买得值,四环边,交通方便,过几年肯定升值。”
“首付三十万,咱们出了十万,亲家出十万,孩子们自己出十万,公平。”
“等他们装修好了,咱们去看看,带点东西……”
周秀芳安静地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窗外的风景往后倒退,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和郭建国买第一套房子时的情景。
那时候他们还没实行AA制,两个人的工资放在一起,攒了五年,才攒够首付。
签合同那天,郭建国也是这样兴奋,拉着她说了好多未来的规划。
“等咱们有了自己的房子,我要在阳台上种满花,你要给我生个大胖小子……”
那时候的他,眼里有光。
现在那光还在,只是不再为她而亮了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郭建国推了她一下。
“到站了。”
周秀芳回过神,跟着下车。
深秋的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,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。
郭建国走在前面,步伐很快,没有等她。
周秀芳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那种,说不出来的疲惫。
回到家,郭建国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个小本子,开始记账。
“今天打车花了四十二,中午吃饭一百三,给亲家买水果八十……”
他一边记一边念叨。
周秀芳换了鞋,去厨房烧水。
“你那部分,二百五十二,记得给我。”
郭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“知道。”
周秀芳应了一声。
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她泡了两杯茶,端到客厅。
郭建国还在记账,很认真,很专注。
好像那些数字,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老郭。”
周秀芳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郭建国头也没抬。
“等磊磊的贷款还完了,咱们……”
她顿了顿,后面的话在舌尖绕了几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。
茶很烫,但她还是喝了一小口。
烫得舌尖发麻。
郭建国终于记完账,合上本子,端起另一杯茶。
“对了,下个月我老同学聚会,在世纪饭店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世纪饭店?那地方不便宜吧?”
周秀芳下意识地说。
“AA制,每人五百,包含餐费和场地费。”
郭建国说得很自然。
“五百?”
周秀芳的声音提高了些。
“我一周的工钱了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郭建国看她一眼。
“我那些老同学都带家属,你不去,我面子往哪儿搁?”
“可五百也太贵了……”
“贵什么贵?”
郭建国打断她。
“一辈子能聚几次?再说了,又不用你出钱,我替你出。”
这话说得,像是恩赐。
周秀芳握着茶杯的手,指节又泛白了。
“我自己出。”
她说。
郭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你自己出,有骨气。”
那笑声里,有嘲讽,有不屑,还有很多周秀芳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喝茶。
茶已经温了,不烫了,但喝进嘴里,却比刚才更苦。
聚会在两周后的周六。
周秀芳特意去商场买了件新衣服,三百八,她犹豫了很久才买。
郭建国看见,说了句“还行”,就没下文了。
世纪饭店确实气派,水晶吊灯,大理石地面,服务员都穿着制服。
聚会包了一个大厅,来了三十多人,加上家属,坐了四桌。
郭建国的老同学大多混得不错,有当领导的,有做生意的,也有像他一样退休的。
“建国,这位是弟妹吧?这么多年不见,还是这么年轻!”
一个胖胖的男人过来打招呼,是郭建国的老班长。
“班长好。”
周秀芳笑着点头。
“好,好,建国有福气啊,娶了这么贤惠的媳妇。”
班长说着,看向郭建国。
“听说你现在一个月退休金将近一万?可以啊,比我们这些人都强。”
“哪里哪里,也就够花。”
郭建国嘴上谦虚,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。
“够花就行,现在这年头,钱多了也烦心。”
另一个同学凑过来,递了根烟。
“对了建国,听说你儿子买房了?在哪买的?”
“四环边上,八十九平。”
郭建国接过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
“哟,那地方现在得三万一平吧?首付不得百八十万?”
“没那么多,首付三十万,我和亲家各出一半,孩子们自己再出一半。”
郭建国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三十万是个小数目。
“可以啊,建国,实力雄厚!”
同学们纷纷夸赞。
郭建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,话也越来越多。
周秀芳安静地坐在他旁边,听他和老同学们吹嘘。
吹嘘退休金,吹嘘儿子买房,吹嘘自己过得多么滋润。
偶尔有人问起她,郭建国就替她回答。
“她啊,退休金不高,就一千多,在家闲着。”
“女人嘛,照顾好家就行,挣钱的事交给男人。”
“我这辈子最骄傲的,就是没让她为钱发过愁。”
周秀芳听着,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。
但她还是笑着,保持着得体的微笑。
只是桌子下面的手,悄悄握成了拳。
指甲陷进掌心,有点疼,但能让她保持清醒。
酒过三巡,气氛更热闹了。
有人提议让家属们也说说,这些年是怎么支持丈夫的。
轮到周秀芳时,她站起来,端着饮料杯。
“我也没什么好说的,就是做好该做的事。”
她说得很简短,说完就想坐下。
“哎,弟妹太谦虚了!”
班长站起来,端着酒杯。
“建国当年在厂里是技术骨干,经常加班,家里肯定都是你操持的,来,我敬你一杯!”
周秀芳只好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饮料。
“对了,建国,你们家现在谁管钱啊?”
突然有人问。
郭建国正要回答,周秀芳抢在他前面开了口。
“AA制,各管各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一桌人听清。
热闹的气氛,突然就冷了一下。
“AA制?”
问话的同学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可以啊建国,挺时髦啊!”
“那是,与时俱进嘛。”
郭建国也笑,但笑容有点不自然。
“不过建国,你这退休金将近一万,弟妹才一千多,这AA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另一个同学欲言又止。
“公平啊,怎么不公平?”
郭建国打断他,声音有点大。
“我挣得多是我的本事,她挣得少是她的问题,AA制最公平!”
周秀芳低着头,盯着杯子里橙黄色的饮料。
液体微微晃动着,映出头顶水晶灯破碎的光。
“也是,也是,公平最重要。”
同学们打着哈哈,把话题岔开了。
后半场,周秀芳没再说一句话。
聚会结束时,已经晚上九点。
郭建国喝了不少酒,话更多了,走路也有些晃。
周秀芳扶着他,在饭店门口等出租车。
“今天……今天我高兴!”
郭建国大着舌头说。
“那些老同学,一个个的,都混得没我好!”
“退休金没我高,儿子没我儿子有出息,房子没我房子大……”
“我郭建国,这辈子,值了!”
周秀芳没接话,只是用力扶着他,怕他摔倒。
出租车来了,她把他塞进后座,自己坐在旁边。
车开动了,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。
“秀芳啊。”
郭建国突然叫她的名字,很正式,像年轻时那样。
“嗯?”
周秀芳应了一声。
“今天……今天你说AA制,是不是生气了?”
郭建国转过头看她,眼神因为醉酒有些涣散。
“没有。”
周秀芳说。
“真没有?”
“真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
郭建国嘟囔着,靠在她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很快,鼾声响起。
周秀芳一动不动地坐着,任由他靠着。
司机会不会觉得,这是一对恩爱的老夫妻?
她突然想。
如果他知道,这对夫妻连打车费都要AA,会怎么想?
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片接一片地闪过。
像无数个破碎的梦。
回到家,郭建国倒头就睡。
周秀芳给他脱了鞋,盖好被子,然后去卫生间洗漱。
镜子里的人,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。
鬓角的头发,白了不少。
她凑近镜子,仔细看着那些白发。
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
数到第十根时,她停住了。
数不清了。
第二天是周日,周秀芳照例去儿子家帮忙打扫。
郭磊的新房刚装修好,还有些收尾工作。
儿媳小薇也在,看见周秀芳,笑着迎上来。
“妈,您来了,快进来。”
“你们吃早饭了吗?”
周秀芳拎着从超市买的水果和菜。
“吃了吃了,妈您又买东西,家里什么都有。”
小薇接过袋子,语气带着嗔怪。
“都是些家常的,不贵。”
周秀芳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房子不大,但布置得很温馨,是她想象中的家的样子。
“妈,我爸呢?”
郭磊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抹布。
“在家呢,昨天同学聚会喝多了,还没起。”
周秀芳说着,挽起袖子。
“您别动手,我们自己来就行。”
小薇赶紧拦着。
“没事,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周秀芳已经进了厨房,开始收拾。
小薇和郭磊对视一眼,没再拦。
收拾到一半,小薇切了水果端过来。
“妈,您歇会儿,吃点水果。”
“哎,好。”
周秀芳在餐桌旁坐下,小薇坐在她对面。
“妈,有件事……想跟您商量。”
小薇犹豫着开口。
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怀孕了。”
小薇说完,脸有点红。
周秀芳手里的苹果块掉在了桌上。
“真的?什么时候的事?”
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,眼里迸出惊喜的光。
“刚查出来的,六周。”
小薇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磊磊还不知道,我想先告诉您。”
“好事,这是大好事!”
周秀芳站起来,在厨房里走了两圈,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。
“得补补,得多吃点好的,你等着,妈明天就去买老母鸡,给你炖汤!”
“妈,您别忙,还早呢。”
小薇拉住她,让她重新坐下。
“我就是想……等孩子生了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请您帮忙带?”
小薇的声音越说越小。
“我爸妈那边,我哥家的孩子还小,他们走不开,所以……”
“能!当然能!”
周秀芳握住儿媳的手,眼眶发热。
“奶奶带孙子,天经地义,妈求之不得呢!”
“谢谢妈!”
小薇也红了眼圈。
“那……爸那边……”
“你放心,你爸那边我去说,他肯定也高兴!”
周秀芳拍着胸脯保证。
那天从儿子家回来,周秀芳一路都是笑着的。
要当奶奶了。
这个念头让她脚步都轻快起来。
回到家,郭建国已经醒了,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。
“老郭,有个好消息!”
周秀芳鞋都没换,就冲进客厅。
“什么事大惊小怪的?”
郭建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。
“小薇怀孕了!咱们要当爷爷奶奶了!”
周秀芳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。
郭建国手里的报纸顿了顿,然后慢慢放下。
“怀孕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六周,刚查出来的!”
周秀芳在丈夫旁边坐下,语速很快。
“小薇说,等孩子生了,想让我帮着带,我想着反正我也没事,钟点工那边可以少接点活,专心带孩子……”
“带什么带?”
郭建国突然打断她。
周秀芳愣住了。
“不带孩子,那……那谁带?”
“请保姆啊。”
郭建国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请保姆?”
周秀芳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,请保姆。”
郭建国重新拿起报纸。
“你现在做钟点工,一个月能挣三四千,请个保姆也就这个价,不亏。”
“而且带孩子多累,你年纪大了,身体受不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
郭建国再次打断她。
“咱们AA制,各管各的,你带孩子是你的自由,但别指望我出钱。”
“我出钱也不行吗?”
周秀芳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用自己的钱,请保姆,或者我亲自带,不行吗?”
“你用自己的钱是你的事。”
郭建国从报纸后面看她一眼,眼神很冷。
“但你想清楚,带孩子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至少得三年。”
“这三年,你没法做钟点工,没收入,你那点退休金够花吗?”
“我……”
周秀芳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我说,让磊磊他们自己请保姆,咱们偶尔去看看就行。”
郭建国翻了一页报纸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。
“再说了,带孩子是爷爷奶奶两个人的事,你要是带,那我是不是也得搭把手?”
“可我不愿意,我退休了想过点清闲日子,不想被孩子拴着。”
周秀芳看着丈夫,突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老郭,那是你的亲孙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郭建国放下报纸,看着她。
“所以我出钱,我出保姆费的一半,行了吧?”
“剩下的一半,让亲家出,或者让孩子们自己出,公平合理。”
公平合理。
又是这四个字。
周秀芳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她靠在门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,无声的,滚烫的。
门外,郭建国继续看报纸。
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像在数着时间,也像在数着这个家里,所剩无几的温度。
那天晚上,周秀芳没做晚饭。
郭建国自己煮了碗面,吃完,洗了碗,看了会儿电视,然后去睡觉。
整个过程,两个人没说一句话。
第二天一早,周秀芳照常起床,做早饭,然后出门去上工。
一切好像和往常一样。
但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薇的肚子渐渐大起来。
周秀芳去儿子家的次数更多了,每次都带着炖好的汤,洗好的水果,还有新买的小衣服。
郭建国偶尔也去,但大多时候只是坐坐就走。
“爸,您给小孙子起个名字吧?”
有一次,郭磊笑着说。
“名字让你们自己起,我不掺和。”
郭建国摆摆手,眼睛看着电视里的球赛。
“那您说到时候是男孩好还是女孩好?”
小薇问。
“都一样,男女平等。”
郭建国的回答,官方得像个新闻发言人。
周秀芳在厨房里切水果,听着客厅里的对话,手里的刀顿了顿。
男女平等。
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真讽刺。
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。
小薇的预产期在一月初,正是最冷的时候。
元旦刚过,郭磊就打来电话,说小薇见红了,已经送到医院。
周秀芳和郭建国赶到医院时,小薇已经被推进了产房。
“医生说宫口才开两指,还得等。”
郭磊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,额头都是汗。
“别急,头胎是慢点。”
周秀芳安慰儿子,自己的手却也在抖。
郭建国在长椅上坐下,拿出手机看新闻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从下午等到晚上,又从晚上等到深夜。
产房里不时传来产妇的喊声,每一声都让郭磊的脸色更白一分。
“怎么这么久……”
郭磊第十次看手表时,产房的门开了。
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。
“郭磊家属?”
“在!在!”
三个人同时站起来。
“恭喜,母女平安,六斤二两,很健康。”
护士笑着说。
“女孩?”
郭建国脱口而出。
“是啊,很漂亮的小姑娘。”
护士把襁褓往前递了递。
郭磊颤抖着手接过女儿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妈,您看,她像谁?”
周秀芳凑过去,看着那个小小的,皱巴巴的脸,眼泪哗就下来了。
“像你,像你小时候……”
只有郭建国,还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老郭,快过来看看你孙女。”
周秀芳回头叫他。
郭建国慢慢走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嗯,挺好。”
他说完,就退后两步,重新坐下。
周秀芳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但她没说什么,只是从儿子手里接过孙女,小心翼翼地抱着。
那么小,那么软,像一团云。
“小薇呢?她怎么样?”
周秀芳问护士。
“产妇有点虚弱,观察两小时就能回病房了。”
护士说完,又进了产房。
郭磊跟着去办手续,走廊里只剩下周秀芳和郭建国。
周秀芳抱着孙女,坐在长椅上,轻轻摇晃。
郭建国继续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老郭。”
周秀芳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好像,不太高兴?”
郭建国按手机的手停了停。
“没有,高兴。”
他说。
“那你抱抱孩子?”
周秀芳把襁褓递过去。
郭建国犹豫了几秒,还是接了过来。
他的动作很僵硬,像抱着一颗炸弹。
“女孩也挺好,贴心。”
周秀芳看着丈夫,轻声说。
“嗯,挺好。”
郭建国应着,眼睛却没看孩子。
两小时后,小薇被推回病房。
麻药还没完全退,她看起来很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“妈,孩子呢?”
“在这儿呢,在这儿呢。”
周秀芳把孙女抱到床边。
小薇侧过头,看着女儿,笑了。
“真丑。”
她说,眼泪却流下来。
“不丑,漂亮着呢,长大一定是个小美女。”
周秀芳用纸巾给儿媳擦眼泪。
郭磊办完手续回来,一家人围着孩子,病房里充满了新生的喜悦。
只有郭建国,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窗外是浓重的夜色,远处有零星的灯火。
“爸,您给孩子起个小名吧?”
小薇突然说。
郭建国转过身,想了想。
“叫安安吧,平安的安。”
“安安,好听。”
小薇笑了。
“谢谢爸。”
那天晚上,周秀芳留下来陪床,郭建国和郭磊回家。
临走时,郭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放在孩子枕头边。
“一点心意。”
他说完,就走了。
郭磊送父亲到电梯口,回来时眼睛红红的。
“妈,爸给了两万。”
周秀芳正在给孩子换尿布,手抖了一下。
“多少?”
“两万,现金。”
郭磊把红包递过来,厚厚的一沓。
周秀芳接过,沉甸甸的。
她打开,里面是崭新的百元大钞,整整两万。
“你爸他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。
“妈,爸其实挺好的,就是不太会表达。”
郭磊小声说。
周秀芳没说话,只是把钱收好。
后半夜,小薇和孩子都睡了。
郭磊在旁边的陪护床上,也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周秀芳坐在椅子上,看着婴儿床里的小小身影,毫无睡意。
她想起郭建国给红包时的表情,平静,淡然,像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也想起他听说孩子是女孩时,那一瞬间的失望。
虽然很快掩饰过去,但她看见了。
她太了解他了,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窗外的天,一点点亮起来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周秀芳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医院楼下,早班的医护人员已经开始忙碌,救护车的灯光在晨雾中闪烁。
她拿出手机,想给郭建国发条信息,告诉他母女平安。
字打了一半,又删了。
算了,他大概也不在乎。
上午九点,郭建国来了,带着早饭。
“趁热吃。”
他把粥和包子放在桌上。
“谢谢爸。”
小薇轻声说。
“嗯,多吃点,才有奶。”
郭建国说着,走到婴儿床边,看着里面的孩子。
看了很久。
“像磊磊小时候。”
他突然说。
周秀芳正在盛粥的手,顿了顿。
“是吗?我觉得像小薇多点。”
她说。
“鼻子像磊磊,嘴巴像小薇。”
郭建国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孩子的脸,但在半空中停住了,收了回来。
“我出去抽根烟。”
他说着,转身出了病房。
周秀芳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,这个男人好像老了。
背有点驼,头发白了大半,走路的姿势也不像以前那么挺拔了。
但那种冷漠,那种疏离,一点没变。
小薇住院三天,郭建国每天来一次,每次待半小时,留下点水果或营养品,然后离开。
第四天,小薇出院。
周秀芳提前把儿子家的客房收拾出来,准备过去住一个月,照顾月子。
“妈,您别太累,有什么事让磊磊做。”
小薇躺在床上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。
“不累,看着安安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周秀芳正在给孙女换尿布,动作已经很熟练。
安安很乖,除了饿了、尿了会哭几声,大部分时间都在睡。
小小的手握成拳头,放在脸颊边,像两个小馒头。
“妈,爸那边……您什么时候回去?”
郭磊端着一碗汤进来,小声问。
“等你媳妇出了月子吧。”
周秀芳头也没抬。
“那爸一个人……”
“他一个人惯了,没事。”
周秀芳打断儿子。
郭磊不说话了,把汤递给小薇。
那天晚上,周秀芳给郭建国打了个电话。
“我在这边住一个月,照顾小薇月子,你自己吃饭什么的,没问题吧?”
“能有什么问题?”
郭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你照顾好她们就行,不用管我。”
“那行,家里水电燃气费的单子,我放在茶几上了,你别忘了交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,忙音嘟嘟地响。
周秀芳拿着手机,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。
这个城市这么大,这么亮。
可属于她的那盏灯,好像很久以前,就灭了。
月子里的日子,忙碌而充实。
周秀芳每天早起做早饭,打扫卫生,洗孩子的尿布,炖各种汤。
小薇很感激,总说“妈,您歇会儿”,但她停不下来。
一停下来,就会想很多事。
想郭建国,想那个家,想这三十五年的AA制。
想得心里发慌。
好在安安很乖,吃饱了就睡,睡醒了就睁着大眼睛到处看。
那双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葡萄。
“妈,安安笑了!”
有一天,小薇突然喊。
周秀芳凑过去,看见孙女咧着小嘴,露出粉嫩的牙床。
虽然知道那只是无意识的动作,但她的心,还是软成了一汪水。
“奶奶的小安安……”
她轻轻摸着孙女的脸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。
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,所有的委屈,好像都值了。
一个月很快过去,小薇的身体恢复得不错,能自己照顾孩子了。
周秀芳也该回去了。
临走那天,她抱着安安,亲了又亲。
“奶奶下周再来看你,你要乖乖的,听妈妈话……”
安安在她怀里吐着泡泡,小手抓着她的手指。
“妈,这个您拿着。”
小薇递过来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个月的辛苦费,我知道您不会要,但这是我和磊磊的心意。”
小薇把信封塞进周秀芳的包里。
“不多,就三千,您一定要收下。”
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妈,您要是不收,我和磊磊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小薇按住周秀芳的手,眼睛红红的。
“这一个月,您起早贪黑,人都瘦了,我们……”
“别说这些,照顾你们是应该的。”
周秀芳也红了眼圈。
“钱您拿着,给自己买点好吃的,买件新衣服。”
小薇坚持。
推辞了几次,周秀芳最终还是收下了。
不是贪那点钱,是不想让儿子儿媳为难。
回去的公交车上,她打开信封看了看。
三十张百元大钞,崭新,挺括。
她一张张数过,又小心地收好。
这钱,她不会花。
等安安长大了,给她当压岁钱。
回到家,是下午三点。
郭建国不在,茶几上放着一堆外卖盒子,有几个已经馊了,散发出难闻的气味。
周秀芳皱了皱眉,开始收拾。
收拾到一半,门开了,郭建国拎着一袋菜走进来。
“回来了?”
他打了个招呼,很随意。
“嗯,刚回。”
周秀芳继续擦桌子。
“小薇怎么样?孩子呢?”
“都挺好的,安安长胖了,有八斤了。”
“哦,挺好。”
郭建国把菜放进厨房,然后走出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那个……这个月的水电燃气费,我交了。”
他说。
“多少钱?我给你。”
周秀芳放下抹布,去拿钱包。
“三百六十七块二,你那份是一百八十三块六。”
郭建国说着,拿出那个小本子。
周秀芳数出一百八十四块钱,递过去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“那不行,该多少是多少。”
郭建国从口袋里掏出四毛钱,放在桌上。
硬币落在玻璃茶几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周秀芳看着那四枚一毛的硬币,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郭建国莫名其妙。
“没什么。”
周秀芳抹了抹眼角,收起那四毛钱。
“就是觉得,你这人,真有意思。”
郭建国皱了皱眉,没接话,继续看电视。
周秀芳也坐下,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。
戏曲频道,正在唱《锁麟囊》。
“春秋亭外风雨暴,何处悲声破寂寥……”
咿咿呀呀的唱腔,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。
两个人,一个在沙发这头,一个在沙发那头。
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像隔着一条河。
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。
周秀芳继续做钟点工,郭建国继续过他的退休生活。
偶尔去看看孙女,给点钱,买点东西。
但大多数时间,各过各的。
安安一天天长大,会笑了,会抬头了,会翻身了。
六个月的时候,会坐了。
周秀芳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,存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。
想孩子的时候,就拿出来看看。
郭建国也看,但看得很少。
“女孩也好,省心。”
有一次,他这么说。
周秀芳正在给安安织毛衣,听到这话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“男孩女孩都一样。”
她说。
“不一样。”
郭建国放下报纸,很认真地说。
“男孩能传宗接代,女孩长大了是别人家的。”
“这都什么年代了,你还这种思想。”
周秀芳的语气有点重。
“什么年代都一样,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改不了。”
郭建国说完,起身去阳台抽烟。
周秀芳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,这个男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变了。
固执,冷漠,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但日子总得过下去。
安安周岁生日那天,全家在饭店订了一桌。
小薇的父母也来了,给外孙女买了个金锁,沉甸甸的。
“一点心意,保佑安安平平安安。”
亲家母笑着说。
“太贵重了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周秀芳推辞。
“应该的,应该的,咱们就这一个外孙女,不疼她疼谁?”
亲家母把金锁戴在安安脖子上,孩子好奇地抓着玩。
郭建国也给了红包,这次是五千。
“谢谢爸。”
小薇接过,轻声说。
“不谢,应该的。”
郭建国摆摆手,坐回位置。
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,至少表面上是。
散场时,郭建国和周秀芳先走,郭磊一家三口送他们到饭店门口。
“爸妈,路上慢点。”
“知道了,你们也早点回去,孩子该睡了。”
周秀芳抱了抱安安,在她脸上亲了又亲。
“跟爷爷奶奶说再见。”
小薇握着安安的小手,朝他们挥了挥。
“再见……”
安安含糊地说出两个字,虽然不清楚,但周秀芳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“哎,再见,再见……”
她哽咽着,转身上了出租车。
车开了,她从后窗看着儿子一家三口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至于吗,又不是见不着了。”
郭建国在旁边说。
周秀芳没理他,只是擦眼泪。
她哭的不是离别,是时间。
是那个曾经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小婴儿,现在已经为人父了。
是他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,也会一天天长大,然后离开。
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。
像人生,一段亮了,一段又暗了。
回到家,周秀芳洗漱完,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她拿出手机,翻看安安的照片。
一张张,从出生到周岁,从皱巴巴的小猴子,到现在白嫩嫩的小团子。
每一张,她都看了无数遍。
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郭建国还没睡。
周秀芳放下手机,走到客厅。
“老郭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郭建国的眼睛盯着电视,里面在播足球赛。
“我……我想搬去磊磊那边住一段时间。”
周秀芳说完,感觉心跳得厉害。
郭建国按遥控器的手停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想搬去磊磊那边住,帮他们带带孩子。”
周秀芳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。
“小薇要回去上班了,请保姆不放心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郭建国转过头,眼神很冷。
“而且你宁愿去给儿子当免费保姆,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家,是不是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郭建国站起来,电视里传来观众的欢呼声,和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“这个家就这么让你待不下去?啊?”
“不是,我是想帮帮孩子们……”
“帮?你怎么帮?”
郭建国打断她,声音很大。
“你一个月挣那点钱,够干什么的?去了还不是吃他们的用他们的?”
“我会出生活费,我用自己的钱……”
“你的钱?你哪来的钱?”
郭建国冷笑。
“你那点退休金,加上做钟点工挣的,够你一个人花就不错了,还出生活费?”
“我……”
周秀芳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告诉你周秀芳,你想都别想!”
郭建国指着她的鼻子,手指在颤抖。
“你要是敢搬走,以后就别回来了!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进周秀芳心里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三十五年的男人,突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“郭建国。”
她叫他的全名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我在这个家三十五年,照顾你,照顾你父母,照顾孩子。”
“我从来没要求过什么,你说AA制,我认了,你说各管各的,我也认了。”
“可现在,我只是想去帮帮我的儿子,我的孙女,你都不让。”
“你到底,把我当什么?”
最后这句话,她说得很慢,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地板上。
郭建国愣住了。
他可能没想到,一向温顺的妻子,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我把你当什么?我把你当老婆!”
他吼道,但气势已经弱了。
“有老婆不住在家里,跑去儿子家的吗?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
“传出去……”
周秀芳笑了,笑得很苦涩。
“所以你担心的,还是你的面子,对吗?”
“我……”
郭建国想说什么,但周秀芳没给他机会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没面子的。”
她转身,走向卧室。
“我会跟磊磊说,是你同意我去的,是你心疼孩子们,主动让我去帮忙的。”
“这样,你的面子保住了,我也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。”
“两全其美,不是吗?”
郭建国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妻子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电视里,球赛结束了,解说员在激动地喊着什么。
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见。
他只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空了一块。
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但周秀芳知道,她赢了。
不是赢在道理,是赢在郭建国那该死的“面子”上。
第二天一早,周秀芳就开始收拾东西。
衣服,洗漱用品,给安安买的玩具和衣服。
郭建国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忙进忙出,一句话没说。
“我走了,水电燃气费的单子,我会按时转账给你。”
周秀芳拉着行李箱,站在门口。
郭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
“冰箱里我包了饺子,冻在冷冻层,你不想做饭就煮点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少抽点烟,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啰嗦。”
周秀芳最后看了这个家一眼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她站在楼道里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一步一步,走下楼梯。
走出单元门时,阳光很好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抬手挡了挡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没有回头。
一次都没有。
周秀芳搬进儿子家的第三天,郭建国的电话来了。
当时她正抱着安安在阳台上晒太阳,小家伙刚吃饱,眯着眼睛打哈欠,粉嫩的小舌头卷着,像只小猫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,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“妈,您的电话。”
小薇从厨房探出头,手上还沾着水。
“来了。”
周秀芳把安安轻轻放进婴儿车,走过去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郭建国”三个字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,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郭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硬邦邦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这才几天,你就催我回去?”
周秀芳走到阳台上,压低声音。
“不是催你。”
郭建国顿了顿,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。
“我就是问问,你打算在那边住多久?”
“不知道,看情况吧。”
周秀芳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,那些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。
“小薇马上要回去上班了,孩子没人带不行。”
“请保姆不行吗?”
郭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。
“我上次说了,请保姆的钱,我出一半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周秀芳转过身,背对着客厅。
“外人带孩子,我不放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,随你。”
郭建国说完,就挂了电话。
忙音嘟嘟地响,周秀芳拿着手机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小薇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,看见她的背影,脚步顿了顿。
“妈,爸的电话?”
“嗯。”
周秀芳收起手机,走回客厅。
“问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“那您怎么说?”
“我说再说。”
周秀芳在沙发上坐下,拿起一块苹果,没吃,只是捏在手里。
“小薇,妈在这住,你爸那边……”
“妈,您别多想。”
小薇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您能来帮我带孩子,我不知道多感激,磊磊也高兴,您就安心住着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
小薇打断她,语气温柔但坚定。
“这个家,也是您的家。”
周秀芳的眼眶有点热,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安安在婴儿车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,小手小脚胡乱蹬着。
周秀芳走过去,把孙女抱起来,脸贴着她软软的头发。
孩子的奶香味钻进鼻子,让她心里那点不安,慢慢平复下来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。
周秀芳在儿子家住了下来,每天照顾安安,做饭,打扫卫生。
小薇回去上班了,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,经常加班。
郭磊在IT公司,也忙,但尽量每天准时回家。
小小的两居室,因为多了个孩子,显得拥挤,但也热闹。
郭建国每周会来一次,通常是周六下午,待一两个小时,逗逗孩子,问问家里情况,然后离开。
每次来,他都会带点东西。
有时是水果,有时是玩具,有时是给安安买的衣服。
东西不贵,但每次都有。
“爸,您来就来,别老买东西。”
小薇总是这么说。
“给孩子买的,又不是给你买的。”
郭建国摆摆手,在沙发上坐下。
周秀芳给他泡茶,是他喜欢的龙井,温度刚好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
郭建国端着茶杯,眼睛看着电视,话却是对周秀芳说的。
“挺好的,安安会爬了,昨天差点从床上掉下来,吓我一跳。”
周秀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手里还拿着安安的奶瓶。
“小心点,孩子小,骨头软。”
郭建国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个月的生活费。”
“爸,不用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
郭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“你们年轻人压力大,房贷车贷,还要养孩子,能省点是点。”
小薇看看周秀芳,又看看郭建国,没再推辞。
“谢谢爸。”
郭建国坐了一会儿,茶喝到一半,就起身要走。
“不多坐会儿?晚上在这吃饭吧。”
周秀芳站起来。
“不了,跟老李约了下棋。”
郭建国走到门口,换鞋。
“您慢走。”
小薇抱着安安送到门口。
“嗯,回去吧,别让孩子吹风。”
郭建国摆摆手,进了电梯。
门关上,小薇抱着孩子回到客厅。
“妈,爸其实挺关心您的。”
她把安安放进婴儿车,轻声说。
“每次来都问您吃得好不好,睡得好不好。”
“他就是那样,嘴硬。”
周秀芳收拾着茶几上的茶杯,语气平淡。
“对了妈,这个您收着。”
小薇把红包递过来。
“这是爸给您的。”
“给我干什么?他给你们的,你们就拿着。”
周秀芳没接。
“不是,爸特意说了,是给您的生活费。”
小薇把红包塞进周秀芳的口袋。
“他说您现在在这边帮忙,不能白干,这钱是您应得的。”
周秀芳的手停在半空,半晌,才慢慢收回来。
口袋里,红包的边角硌着大腿,有点硬。
那天晚上,周秀芳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白天郭建国来时的样子,想起他放在茶几上的红包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给孩子买的,又不是给你买的。”
“你们年轻人压力大,能省点是点。”
“这个月的生活费。”
每一句,都说得硬邦邦,但每一句,又都透着关心。
这个男人,到底在想什么?
周秀芳想不明白。
她和他结婚三十五年,同床共枕三十五年,可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。
或者说,他从来不愿意让她了解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。
周秀芳盯着那道光,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日子继续往前走。
安安会爬了,会站了,会扶着东西走路了。
一周岁的时候,会叫“爸爸妈妈”了。
叫“奶奶”的时间晚一些,一岁三个月,才含糊不清地喊出“奈奈”。
但周秀芳已经很满足了,抱着孙女亲了又亲。
“安安真棒,再叫一声,奶奶——”
“奈奈……”
安安咧着嘴笑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
周秀芳的心,化成了水。
这段时间,她和郭建国的联系不多。
每周一次的电话,每次两三分钟,内容固定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孩子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挺好的。”
然后就是沉默,漫长的沉默,最后以“那挂了”结束。
像在完成某种任务。
周秀芳有时候会想,如果她不主动打过去,郭建国会不会打给她?
但想了又想,还是算了。
打了又能说什么呢?
说今天安安会叫奶奶了?
说他可能不在乎。
说今天买菜的时候遇见老邻居了?
说他可能不感兴趣。
说她想他了?
不,她说不出口。
他们之间,从来不说这样的话。
不说“我想你”,不说“我爱你”,不说“我需要你”。
三十五年前不说,三十五年后,更不会说。
安安一岁半的时候,小薇又怀孕了。
这次是意外,但既然来了,就要了。
“妈,又要辛苦您了。”
小薇摸着还不显怀的肚子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不辛苦,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周秀芳正在给安安喂饭,小家伙吃得到处都是。
“这次希望是个男孩,儿女双全,多好。”
“男孩女孩都一样,健康就行。”
周秀芳擦擦孙女的嘴,笑着说。
“磊磊也这么说,但我还是想给他生个儿子。”
小薇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他们家就他一个儿子,总不能断了香火。”
周秀芳的手顿了顿。
她想起郭建国说“女孩长大了是别人家的”时的表情,那种理所当然的冷漠。
“小薇,生男生女不是你能决定的,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“我知道,妈,我就是……”
小薇没说完,但周秀芳懂。
她拍拍儿媳的手,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周秀芳给郭建国打了个电话。
“小薇又怀孕了,两个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男孩女孩?”
“才两个月,哪看得出来?”
“哦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磊磊知道吗?”
“知道,高兴着呢。”
“嗯,高兴就好。”
郭建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回来看看?”
周秀芳问出这句话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电话那头,郭建国也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等生了吧。”
他说。
“那……也行。”
周秀芳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你……自己注意身体,少抽点烟。”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
电话挂断。
周秀芳拿着话筒,听着里面的忙音,站了很久。
小薇的孕期反应比第一次大,吐得厉害,人瘦了一圈。
周秀芳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,但吃进去的,多半又吐出来。
“妈,您别忙了,我吃不下。”
小薇脸色苍白地靠在沙发上,有气无力。
“不吃怎么行?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。”
周秀芳端着一碗汤,坐在旁边。
“多少喝点,我炖了三个小时呢。”
小薇勉强喝了几口,又全吐了。
周秀芳心疼得不行,却也毫无办法。
只能等她吐完了,再喂点清水,漱漱口。
郭磊也很着急,但工作忙,经常加班到半夜。
“妈,辛苦您了。”
他每次回来,都这么说。
“不辛苦,你好好上班,家里有我。”
周秀芳总是这样回答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累是真的累。
白天带安安,安安正是调皮的时候,一会要这个,一会要那个,一刻也闲不住。
晚上照顾小薇,端茶倒水,按摩捶背,半夜还要起来看看。
几个月下来,她瘦了七八斤,眼下的黑眼圈浓得遮不住。
但她从来不喊累。
因为这是她的选择,她选的这条路,跪着也要走完。
而且,看着孩子们,看着这个家,她心里是满的。
那种被需要的感觉,那种被人依赖的感觉,让她觉得,自己还有价值。
不是郭建国眼里那个“退休金只有一千六”的没用女人。
小薇怀孕四个月的时候,去医院做了检查。
“胎儿很健康,一切正常。”
医生看着B超单,笑着说。
“能看出是男孩女孩吗?”
小薇小心翼翼地问。
医生看了她一眼,摇摇头。
“医院有规定,不能说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
小薇有些失望。
回家的路上,她一直没说话。
“妈,您说,万一又是个女孩,爸会不会不高兴?”
等红绿灯的时候,小薇突然问。
“他高不高兴不重要,孩子是你们的,你们高兴就行。”
周秀芳抱着安安,小家伙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
周秀芳打断她。
“小薇,妈跟你说句实话,你爸那个人,就那样,你别太在意他的想法。”
“你自己过得开心,孩子健康,比什么都强。”
小薇转过头,看着婆婆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在周秀芳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那些皱纹,那些白发,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也格外温柔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小薇轻声说。
“傻孩子,谢什么。”
周秀芳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,像盛开的菊花。
小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。
六个月的时候,已经很明显了。
安安好像知道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,经常趴在小薇肚子上听,然后抬起头,奶声奶气地说:“妹妹……”
“是弟弟。”
小薇纠正她。
“妹妹!”
安安坚持。
“好好好,妹妹就妹妹。”
小薇无奈地笑,摸摸女儿的头。
周秀芳在旁边看着,也跟着笑。
其实她私心里,也希望是个女孩。
女孩贴心,是妈妈的小棉袄。
但这话她不能说,只能藏在心里。
郭建国还是每周来一次,每次待的时间长了些。
有时会留下来吃晚饭,有时不会。
但给的红包,从每月一千,涨到了一千五。
“现在物价高,多给点。”
他还是那句话,硬邦邦的。
周秀芳收下,记在心里。
想着等孩子们手头宽裕了,再还给他。
虽然她知道,郭建国不会要。
小薇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公司给她放了产假。
她在家待着,和周秀芳一起带孩子,日子轻松了不少。
但周秀芳更忙了。
要照顾大的,要照顾小的,还要准备二胎的东西。
婴儿床,小衣服,奶瓶,尿不湿……
虽然有些东西可以用安安旧的,但总得添置些新的。
那天下午,周秀芳推着婴儿车,带安安去超市。
安安坐在车里,东张西望,对什么都好奇。
“奶奶,糖糖……”
路过糖果区,小家伙指着货架上的棒棒糖。
“安安乖,糖糖吃多了牙牙疼。”
周秀芳推着车往前走。
“不嘛,要糖糖……”
安安开始闹脾气,小嘴一瘪,眼看就要哭。
“好好好,买一个,就一个。”
周秀芳无奈,拿了一个最小的棒棒糖。
安安立刻破涕为笑,小手紧紧抓着糖,像抓着什么宝贝。
周秀芳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在婴儿用品区,她遇见了熟人。
是以前在家政公司的同事,李阿姨。
“周姐?真是你啊!”
李阿姨先看见她,热情地打招呼。
“李姐?这么巧。”
周秀芳也笑了。
“是啊,我来给我孙子买尿不湿,你呢?”
“我来看看,小薇又有了,七个月了。”
“哟,恭喜恭喜,儿女双全啊!”
李阿姨说着,凑近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安安。
“这是老大?都这么大了,真快。”
“是啊,一岁多了,调皮得很。”
两个老姐妹站在货架旁聊起来。
聊孩子,聊家庭,聊现在的工作。
“周姐,你后来怎么不来公司了?王经理还问起你呢,说你做事细心,雇主都夸你。”
李阿姨说。
“家里忙,带孩子走不开。”
周秀芳摸摸安安的头。
“哦,那可惜了,你现在要是来,时薪都涨到四十五了,好的能到五十。”
“涨这么多?”
“可不是嘛,现在年轻人忙,都愿意请人,好保姆抢手着呢。”
李阿姨压低声音。
“我上个月接了个私单,一周三次,每次四小时,一个月下来两千多,还不算红包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这还算少的呢,有的雇主大方,过年过节还给发红包,送东西。”
李阿姨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“你看,这是我上一个雇主送的,进口巧克力,听说好几百一盒呢。”
周秀芳看着手机照片里包装精美的盒子,没说话。
“周姐,你要是还想做,我跟王经理说一声,肯定给你留好单子。”
李阿姨热情地说。
“谢谢李姐,我再想想吧,等小薇生了再说。”
“行,想好了随时找我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才道别。
回家的路上,周秀芳推着婴儿车,走得很慢。
李阿姨的话,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她心里平静的湖面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一个月两千多,一年就是两万多。
她做钟点工那会儿,最多一个月也就三千出头。
如果现在去做,应该能挣更多。
毕竟她有经验,做事也认真。
可是……
她低头看看婴儿车里的安安。
小家伙已经睡着了,小手里还攥着那根棒棒糖,嘴巴微微张着,睡得正香。
如果她去工作,谁来看孩子?
请保姆?
她不放心。
小薇和郭磊也不会同意。
可如果不去,那些钱……
周秀芳摇摇头,把脑子里那些想法甩开。
算了,不想了,先把孩子带好再说。
钱的事,以后再说。
晚上,郭磊下班回来,周秀芳跟他说了遇见李阿姨的事。
“妈,您想去就去,别担心孩子,我看看能不能申请在家办公,或者请个育儿嫂。”
郭磊一边吃饭一边说。
“不用不用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周秀芳赶紧摆手。
“您要是真想工作,我支持您。”
小薇也开口。
“妈,您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,也该为自己活一活。”
“我……”
周秀芳看着儿子儿媳,眼眶有点热。
“再说吧,等二宝生了再说。”
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,但种子已经埋下。
夜里,周秀芳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李阿姨说的“一个月两千多”,想起那盒“好几百”的巧克力。
也想起郭建国给生活费时,那种“施舍”般的语气。
想起他说“你那点退休金,够干什么的”时的表情。
如果,如果她一个月能挣三千,甚至四千呢?
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再看他的脸色?
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“我自己能养活自己”?
是不是就可以……
周秀芳不敢往下想。
那些念头太危险,像潘多拉的盒子,一旦打开,就关不上了。
但盒子已经裂开了一条缝,光从里面透出来,虽然微弱,却无法忽视。
小薇的预产期在十一月初。
十月底,天已经凉了,周秀芳把厚被子拿出来晒,准备着。
郭建国打电话来的次数多了些,每次都会问“小薇怎么样”“孩子什么时候生”。
“还早呢,得十一月中。”
周秀芳每次都这样回答。
“哦,那我到时候过去。”
郭建国说。
“你忙你的,不用特意过来,有我和磊磊呢。”
“那怎么行?我是孩子爷爷。”
郭建国的语气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。
周秀芳没再说什么。
十一月初七,凌晨三点,小薇的肚子开始疼。
有了第一次的经验,这次大家都比较镇定。
收拾好东西,叫了车,到医院时,宫口才开一指。
“还得等,先在病房休息吧。”
护士说。
郭磊去办手续,周秀芳陪着小薇在病房。
“妈,我有点怕。”
小薇抓着周秀芳的手,指尖冰凉。
“不怕,妈在呢。”
周秀芳反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着。
“生安安的时候,疼了那么久,这次……”
“这次会顺利的,别多想。”
周秀芳安慰着,但心里也没底。
生孩子这种事,谁说得准呢?
天亮时,郭建国来了,提着早餐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早呢,才开两指。”
周秀芳接过早餐,放在桌上。
“那还得等,我出去抽根烟。”
郭建国说着,往外走。
“少抽点。”
周秀芳在他身后说。
郭建国摆摆手,没回头。
上午十点,小薇被推进产房。
这次比生安安时顺利,下午两点,孩子就出来了。
“恭喜,是个男孩,六斤八两,母子平安。”
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时,郭磊第一个冲上去。
“男孩?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对,很健康。”
护士笑着把孩子递过去。
郭磊接过,手都在抖。
“妈,您看,是男孩……”
他转过身,把襁褓递到周秀芳面前。
周秀芳凑过去,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闭着,嘴巴抿着,和安安刚出生时一模一样。
“像磊磊小时候。”
她说,眼泪掉下来。
“爸,您看,是孙子。”
郭磊又转向郭建国。
郭建国站在几步外,没动。
但周秀芳看见,他的嘴唇在抖,眼眶也有点红。
“嗯,挺好。”
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然后走过来,接过孩子。
他的动作依然僵硬,但比抱安安时,熟练了一些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他问。
“还没想好,您给起一个?”
郭磊说。
郭建国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
“叫……郭家安吧,家里的安宁。”
他说。
“家安,郭家安,好听!”
郭磊连连点头。
“小名就叫安安,和姐姐一样。”
小薇从产房出来时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妈,是男孩。”
她说,眼泪流下来。
“是,是男孩,你受苦了。”
周秀芳给她擦眼泪,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。
那天晚上,郭建国没走,留在医院陪夜。
虽然病房里有陪护床,但他坚持睡椅子。
“你回去休息,我在这守着。”
他对周秀芳说。
“你行吗?”
周秀芳不放心。
“怎么不行?当年磊磊出生,也是我守的夜。”
郭建国说着,在椅子上坐下。
周秀芳想起三十年前,郭磊出生时,郭建国也是这样,在医院守了一夜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眼里有光,握着她的手说“辛苦了”。
三十年过去,光没了,但人还在。
“那行,我回去给薇薇炖汤,明天一早送来。”
周秀芳收拾东西,准备走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郭建国在她身后说。
周秀芳的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走出医院,夜风很凉。
她裹紧外套,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她想起刚才郭建国抱孩子时的样子,想起他眼眶发红的瞬间。
这个男人,或许不是不爱,只是不会表达。
又或者,他的爱有条件,有标准。
符合他的标准,他就爱。
不符合,他就冷漠。
可是,爱怎么能有条件呢?
周秀芳想不明白。
就像她想不明白,为什么三十五年了,她还在想这个问题。
出租车来了,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“去哪儿?”
司机问。
她说出儿子家的地址,然后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累,真的很累。
但心里,又有一点点的,说不清的暖。
第二天一早,周秀芳带着炖好的汤回到医院。
郭建国在椅子上睡着了,头歪在一边,打着鼾。
小薇和家安也睡了,病房里很安静。
周秀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,把保温桶放在桌上。
郭建国醒了,睁开眼睛,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六点,你再睡会儿。”
“不睡了。”
郭建国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“孩子一晚上醒了好几次,刚睡下。”
“嗯,新生儿都这样。”
周秀芳打开保温桶,鸡汤的香味飘出来。
“你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郭建国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薇薇怎么样?”
“挺好,就是累,睡着了。”
“嗯,那你在这守着,我回去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”
“行,你去吧。”
郭建国走了,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周秀芳坐在床边,看着熟睡的小薇和家安。
小家伙睡得很香,小拳头握在脸颊边,和安安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生命真是神奇。
明明是不同的个体,却在某些时刻,如此相似。
小薇住了三天院,就回家了。
月子还是周秀芳照顾,但这次,郭建国每天都会来。
有时带点水果,有时带点营养品,有时什么也不带,就来看看。
“爸,您不用天天跑,怪累的。”
小薇说。
“不累,反正我也没事。”
郭建国说着,抱起家安,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。
“这小子,比磊磊小时候胖。”
“是,能吃能睡。”
周秀芳在厨房里应道。
“妈,您歇会儿,我来。”
郭磊接过她手里的菜刀。
“不用,你陪爸说话去。”
“没事,让他做,男人也该学学做饭。”
郭建国抱着孩子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
周秀芳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但心里,有什么东西,悄悄松动了。
家安满月那天,郭家在饭店摆了几桌,请亲戚朋友吃饭。
郭建国很高兴,喝了不少酒,话也多了。
“这是我孙子,郭家安,家里的安宁!”
他抱着孩子,给每个桌的人看。
“老郭,好福气啊,儿女双全,孙子孙女都有!”
“是啊,羡慕死我们了!”
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!”
气氛很热闹,郭建国的脸喝得通红,但笑容没停过。
周秀芳坐在主桌,看着丈夫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想起安安满月时,郭建国也给红包了,但没这么高兴。
至少,没笑得这么开心。
原来,他也会这样笑。
原来,他也有这么柔软的时候。
只是这份柔软,只给特定的人。
比如儿子,比如孙子。
至于孙女,至于她……
周秀芳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。
菜是辣的,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妈,您慢点吃。”
小薇递过来一杯水。
“嗯,有点辣。”
周秀芳接过水,喝了一大口。
宴席散时,郭建国已经喝得有点多了。
周秀芳扶着他,在饭店门口等车。
“秀芳啊……”
郭建国突然叫她,大着舌头。
“嗯?”
“我有孙子了……郭家有后了……”
他说着,嘿嘿地笑。
“嗯,有后了。”
周秀芳应着,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,又凉了下去。
原来,他在意的,始终是这个。
车来了,她扶他上去。
郭建国靠在她肩上,很快睡着了。
鼾声很响,带着酒气。
周秀芳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,突然觉得很累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回到家,她把郭建国扶上床,脱了鞋,盖好被子。
然后去卫生间,打了盆热水,给他擦脸擦手。
郭建国睡得很沉,任由她摆布。
擦到右手时,周秀芳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疤,是很多年前在厂里被机器划的。
当时流了很多血,缝了七针。
她记得,那时候他抓着她的手,说“媳妇,我要是残废了,你还要我不”。
她说“要,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我都要”。
三十多年过去,疤还在,但说那句话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或者说,从来就没在过。
周秀芳拧干毛巾,起身,准备离开。
手腕突然被抓住。
她吓了一跳,回头,看见郭建国睁着眼睛,正看着她。
“秀芳……”
他叫她,声音很轻,像梦呓。
“嗯?”
“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他说完,又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周秀芳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睡着的男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抽出手,关灯,离开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卧室里的一切。
也包括那句“对不起”。
是真心,还是醉话?
她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日子继续往前走。
家安三个月的时候,小薇回去上班了。
周秀芳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更忙了。
好在安安大了,能自己玩,也能帮着看看弟弟。
“奶奶,弟弟哭了……”
“奶奶,弟弟尿尿了……”
“奶奶,弟弟醒了……”
小家伙像个小小监督员,一刻不停地汇报。
周秀芳忙得脚不沾地,但心里是甜的。
郭建国还是每周来一次,每次来都会带玩具,给安安带娃娃,给家安带小汽车。
“爸,您别老买东西,孩子还小,玩不了这么多。”
小薇总是这么说。
“没事,慢慢玩。”
郭建国抱着家安,逗他笑。
家安很给面子,每次见到爷爷就笑,露出粉嫩的牙床。
“这小子,喜欢爷爷。”
郭建国很高兴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。
周秀芳在厨房里做饭,听着客厅里的笑声,手里的锅铲顿了顿。
然后继续炒菜。
油锅噼里啪啦地响,盖过了外面的声音。
日子就这样,一天天,一月月地过去。
家安会翻身了,会坐了,会爬了。
安安会上幼儿园了,每天背着小小的书包,蹦蹦跳跳地出门。
“奶奶,我走啦!”
“奶奶,我回来啦!”
小家伙的声音,像清晨的鸟叫,清脆,明亮。
周秀芳的生活,被两个孩子填得满满的。
充实,但也疲惫。
那天下午,她把家安哄睡,正准备休息一会儿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是周秀芳周阿姨吗?”
电话那头是个女声,很客气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周阿姨您好,我是王经理,就是家政公司的王经理,您还记得我吗?”
“王经理?记得记得,您好您好。”
周秀芳坐直身体。
“周阿姨,这么突然给您打电话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王经理的声音带着笑意。
“是这样的,您之前不是在我们这做过吗?我记得您做事特别细心,雇主都夸您。”
“您过奖了,我就是做好分内的事。”
“是这样的周阿姨,我这边有个老客户,之前是李阿姨在服务,但李阿姨家里有事,回老家了,不做了。”
王经理顿了顿。
“这位客户想找个靠谱的,我就想到您了,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时间?”
“我……”
周秀芳犹豫了。
“这位客户给的条件特别好,一周三次,每次四小时,时薪五十,而且就在您儿子家那个小区,特别近。”
“五十?”
周秀芳下意识地重复。
“对,五十,而且客户说了,做得好还有奖金,逢年过节还有红包。”
王经理的声音很热情。
“周阿姨,我知道您在家带孙子,但这家客户真的特别好,家里就老两口,人都很和气,活也不累,就是打扫卫生,做做饭。”
“我……”
周秀芳的心,砰砰跳起来。
一周三次,每次四小时,时薪五十。
一个月就是两千四。
加上奖金红包,可能有两千六,甚至更多。
这比她之前做的任何一单都高。
而且就在一个小区,走路十分钟就到。
不耽误照顾孩子,还能挣钱。
“周阿姨,您考虑考虑,要是愿意,我给您安排个时间,和客户见一面?”
王经理的声音,像带着钩子,一下一下,勾着她心里那点念头。
“我……我得跟我儿子儿媳商量一下。”
周秀芳说。
“应该的,应该的,您商量好了给我回电话,我这边先给您留着。”
“好,谢谢王经理。”
挂断电话,周秀芳坐在沙发上,心跳得厉害。
两千四,一个月两千四。
一年就是两万八千八。
五年,就是十四万多。
她想起郭建国那个小本子,想起他记账时的认真,想起他说“你那点退休金,够干什么的”时的表情。
也想起李阿姨说的“进口巧克力,好几百一盒”。
想起自己每次伸手要生活费时,那种难以启齿的窘迫。
如果,如果她一个月能挣两千四。
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再伸手要钱?
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“我自己能养活自己”?
是不是就可以……
“奶奶……”
卧室里传来家安的哭声。
周秀芳回过神,赶紧跑进去。
小家伙醒了,正睁着大眼睛,四处张望。
看见她,咧开嘴笑了,伸出小手。
“抱抱……”
周秀芳的心,一下子软成一滩水。
她抱起孙子,轻轻摇晃。
“家安乖,奶奶在呢。”
小家伙趴在她肩上,很快又睡着了。
周秀芳抱着他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心里那个念头,像春天的草,疯长。
晚上,小薇和郭磊下班回来,周秀芳在饭桌上说了这件事。
“家政公司?妈,您还想去做钟点工?”
郭磊放下筷子。
“嗯,就在咱们小区,一家老两口,人挺好的,时薪五十,一周三次。”
周秀芳说得很慢,很小心。
“妈,您带孩子已经够累了,再去工作,身体吃不消的。”
小薇也放下筷子,担心地说。
“我不累,家安现在白天能睡三四个小时,我趁他睡觉的时候去,不耽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而且就在小区里,走路十分钟,有什么事我随时能回来。”
周秀芳看着儿子儿媳。
“妈知道你们担心我,但妈也想有点自己的事做,不能总在家里待着。”
“那爸那边……”
郭磊欲言又止。
“你爸那边,先别告诉他。”
周秀芳说。
“等我真的做起来了,再说。”
小薇和郭磊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“妈,您要是真想去做,我们支持您。”
最后,郭磊开口。
“但您得答应我们,别太累,量力而行。”
“嗯,妈答应你们。”
周秀芳点头,心里那块石头,落了地。
“那行,您去吧,孩子您别担心,我和磊磊商量一下,看看能不能调整工作时间,或者请个半天的育儿嫂。”
小薇说。
“不用请育儿嫂,我自己能行。”
周秀芳赶紧摆手。
“妈,您就别逞强了,带孩子是体力活,再加上工作,您身体受不了的。”
小薇握住婆婆的手。
“这事听我的,您去做您想做的事,孩子的事,我们来想办法。”
周秀芳看着儿媳,眼眶有点热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“妈,您说这话就见外了。”
郭磊给她夹了块肉。
“您为我们付出这么多,我们支持您是应该的。”
那天晚上,周秀芳给王经理回了电话。
“王经理,我想试试。”
“太好了周阿姨,那我给您安排明天下午见面,行吗?”
“行,在哪儿?”
“就在客户家,我把地址发给您,下午三点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挂断电话,周秀芳看着窗外。
夜幕已经降临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她心里那盏灯,好像也亮了一点。
虽然微弱,但毕竟,亮着。
第二天下午,周秀芳把家安哄睡,交给临时请来的半天育儿嫂,然后出了门。
客户家在隔壁楼,十八层,视野很好。
开门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姓陈,很和善。
“是周阿姨吧?快请进。”
“陈阿姨您好,我是周秀芳。”
“哎,你好你好,王经理跟我说了,你做事细心,人也好。”
陈阿姨把周秀芳让进屋。
房子很大,很干净,装修是中式风格,古色古香。
“家里就我和我老伴,孩子都在国外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”
陈阿姨带着周秀芳参观。
“活不多,就是打扫卫生,做做饭,我和老伴吃得清淡,好对付。”
“我一周来三次,周二周四和周六下午,每次四小时,您看行吗?”
周秀芳问。
“行,就按你说的来。”
陈阿姨很爽快。
“时薪五十,做得好有奖金,逢年过节有红包,这些王经理都跟你说了吧?”
“说了。”
“那行,那咱们就从这周开始?”
“行,我没问题。”
从陈阿姨家出来,周秀芳长长舒了口气。
很顺利,比她想象的顺利。
回到家,育儿嫂正抱着家安在客厅里转悠。
“周阿姨回来了?家安刚醒,喂了奶,正玩呢。”
“谢谢您,辛苦您了。”
周秀芳接过孩子,小家伙看见她,咧嘴笑了。
“不辛苦,家安可乖了,一点都不闹。”
育儿嫂姓张,五十出头,看起来很面善。
“张姐,以后就麻烦您了,每周二四六下午,三个半天。”
“不麻烦,应该的。”
张阿姨笑着,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那我先走了,明天下午再来。”
“好,您慢走。”
送走张阿姨,周秀芳抱着家安,在客厅里转了两圈。
心里那块石头,彻底落了地。
周二下午,周秀芳第一次去陈阿姨家上工。
陈阿姨的老伴也在,姓刘,退休前是大学教授,话不多,但很和气。
“小周啊,你别紧张,就跟在自己家一样。”
陈阿姨拉着她的手说。
“哎,好。”
周秀芳换上自带的拖鞋,开始工作。
陈阿姨家确实干净,但面积大,打扫起来也费时。
周秀芳先从客厅开始,擦桌子,拖地,擦玻璃。
然后是厨房,卫生间,卧室。
四个小时,一刻没歇。
做完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“小周,辛苦你了,做得真干净。”
陈阿姨递过来一杯水。
“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
周秀芳接过水,一口气喝完。
“这是今天的工资,你点点。”
陈阿姨又递过来一个信封。
周秀芳打开,里面是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。
“陈阿姨,不是说好一次两百吗?您给多了。”
“不多,你做得仔细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陈阿姨按住她的手。
“以后就这个价,一次两百,做得好还有奖金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别推辞,推辞我就找别人了。”
陈阿姨假装板起脸。
周秀芳只好收下。
“谢谢陈阿姨。”
“不谢,以后就麻烦你了。”
从陈阿姨家出来,周秀芳捏着那个信封,手心有点出汗。
两百块,四个小时。
她想起以前在工厂上班,一个月工资也就几百块。
现在四个小时,就挣了两百。
时代真的不一样了。
回到家,张阿姨已经走了,小薇在厨房做饭。
“妈,您回来了?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客户人很好,给的钱也多。”
周秀芳把信封拿出来。
“一次两百,一周三次,就是六百,一个月两千四。”
“这么多?”
小薇也惊讶。
“嗯,而且就在小区里,特别方便。”
周秀芳把钱收好,心里盘算着。
一个月两千四,加上她的一千六百五十二退休金,就是四千多。
虽然还是比郭建国少,但至少,她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
不用再伸手要钱,不用再看人脸色。
“妈,您高兴就好。”
小薇看着她,笑了。
“嗯,高兴。”
周秀芳也笑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像绽放的花。
那天晚上,她睡得特别踏实。
梦里,她看见自己开了一个小账户,里面的数字一点点增加。
一百,两百,五百,一千……
最后变成一串长长的数字,数都数不清。
她看着那串数字,笑了。
笑着笑着,就醒了。
天还没亮,窗外是深蓝色的,隐约能看见几颗星。
周秀芳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里那个念头,越来越清晰。
她要挣钱,挣很多很多钱。
多到可以不用依靠任何人,多到可以理直气壮地说“我自己能行”。
多到,可以离开那个AA制了三十五年的家。
多到,可以重新开始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家安都一岁了。
小家伙能扶着东西走路了,咿咿呀呀会叫爸爸妈妈,叫奶奶还有些含糊,但周秀芳每次听到,心里都甜丝丝的。
她在陈阿姨家的工作也稳定下来,一周三次,每次四小时,雷打不动。
陈阿姨和老伴对她很好,不仅按时给工资,逢年过节还发红包,送东西。
春节给了一千红包,端午节送了粽子礼盒,中秋节又是一盒月饼。
“小周啊,你做事我们放心,家里交给你,我们省心。”
陈阿姨经常这么说。
周秀芳也很珍惜这份工作,做得越发仔细。
客厅的玻璃擦得能照人,地板拖得锃亮,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每个月拆洗一次。
陈阿姨的老伴刘教授喜欢喝茶,周秀芳就学着泡茶,水温多少,泡多久,都记在心里。
“小周泡的茶,比我泡的好喝。”
刘教授有一次这么说,把周秀芳说得不好意思了。
“我就是按照您说的做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用心了,味道就不一样。”
刘教授端起茶杯,慢慢品。
周秀芳心里暖暖的,那种被认可的感觉,让她觉得自己的价值,不止是奶奶,不止是妈妈,也是她自己。
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,她会去银行,把钱存进一张单独的卡里。
那张卡是她悄悄办的,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卡里的数字一点点增加,从几百到几千,再到上万。
每次看到那些数字,她心里就多一分踏实。
原来,经济独立的感觉,这么好。
原来,不靠别人,自己也能活下去,而且活得不错。
郭建国还是每周来一次,但周秀芳在家的时间少了。
周二周四周六下午,她都在陈阿姨家。
郭建国来了几次没见着人,打电话问,周秀芳就说“在小区里散步”“带家安去游乐场玩”。
“大冷天的,散什么步?”
郭建国在电话里说。
“在家闷得慌,出来透透气。”
周秀芳面不改色。
郭建国没再多问,但周秀芳能感觉到,他起疑心了。
果然,下一个周六下午,郭建国突然来了。
当时周秀芳正在陈阿姨家擦窗户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她拿出来一看,是郭建国。
“喂?”
“你在哪儿?”
郭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音很安静,不像在儿子家。
“我在小区游乐场,带家安玩呢,怎么了?”
周秀芳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声音还算平静。
“我在磊磊家,家里没人。”
“没人?不可能啊,张姐应该在的。”
周秀芳说着,走到窗边,往儿子家那栋楼看了一眼。
十八层,窗户关着,看不清里面。
“什么张姐?”
郭建国的语气沉下来。
“就……就一个朋友,临时来帮我看看孩子。”
周秀芳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朋友?什么朋友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你又不常来,不知道也正常。”
周秀芳尽量让语气轻松。
“你等着,我马上回去。”
挂断电话,周秀芳跟陈阿姨打了个招呼,匆匆往家赶。
电梯从十八层下来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郭建国为什么突然来?
他发现了吗?
如果发现了,她该怎么解释?
电梯门开,她快步走出去,在儿子家门口停下,深吸一口气,才按门铃。
门开了,是张姐。
“周阿姨,您回来了?这位是……”
张姐看着她身后的郭建国,有些疑惑。
“这是我爱人,郭建国。”
周秀芳介绍。
“老郭,这是张姐,我请来帮忙看孩子的。”
郭建国上下打量了张姐几眼,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然后径直走进屋。
家安在爬行垫上玩积木,看见爷爷,咧开嘴笑,伸出小手。
“爷……爷……”
小家伙含糊地喊。
郭建国的脸色缓和了些,走过去抱起孙子。
“家安乖,想爷爷没?”
“想……”
家安搂着爷爷的脖子,小脸贴上去。
周秀芳松了口气,给张姐使了个眼色。
张姐会意,拿起包。
“周阿姨,那我先走了,明天下午再来。”
“好,辛苦您了。”
送走张姐,周秀芳关上门,转身,看见郭建国正看着她。
眼神很锐利,像要把她看穿。
“说吧,怎么回事?”
郭建国抱着家安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
周秀芳去厨房倒水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。
“这个张姐,你请的?多少钱?”
“嗯,请的,一个月一千二,每周三个半天。”
周秀芳端着水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一千二?你哪来的钱?”
郭建国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省下来的。”
周秀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攥紧。
“省下来的?”
郭建国笑了,短促的,带着嘲讽。
“你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六百五十二,给我六百生活费,剩下的一千,你要买菜,要给自己买东西,要给孩子买零食玩具。”
“你能省下多少?能省出一千二请人?”
周秀芳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周秀芳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又去做钟点工了?”
郭建国的声音冷下来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家安玩玩具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。
周秀芳看着丈夫,看了很久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,很轻,但很清晰。
郭建国的脸色,一下子变得很难看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……”
他气得说不出话,抱着家安的手都在抖。
“老郭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不听!”
郭建国打断她,猛地站起来。
家安被吓了一跳,小嘴一瘪,哇地哭出来。
“你小声点,吓着孩子了。”
周秀芳赶紧去接孩子。
郭建国把孩子递给她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,转过身。
“周秀芳,我郭建国的老婆,出去给人当保姆,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?”
又来了。
又是这句话。
周秀芳抱着哭闹的家安,轻轻拍着,声音很平静。
“老郭,我不是你的附属品,我是我自己。”
“我自己想挣钱,想靠自己活着,有什么不对?”
“靠自己?”
郭建国走到她面前,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我一个月给你六百生活费,磊磊这边我也给钱,你缺钱吗?啊?”
“不缺钱,我就不能挣钱了?”
周秀芳抬起头,和他对视。
“我想有自己的收入,想花自己的钱,想不用每次伸手要钱的时候,都觉得自己像个乞丐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把你当乞丐了?”
郭建国的声音提高。
“AA制是你同意的,各管各的也是你同意的,现在你说我让你当乞丐?”
“我是同意了,但我没想到,这个AA制,会A三十五年。”
周秀芳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。
“更没想到,你会把这个AA制,执行得这么彻底。”
“彻底有什么不对?公平!”
“公平?”
周秀芳笑了,笑得很苦涩。
“老郭,你一个月九千八,我一个月一千六,这叫公平?”
“你……”
郭建国想说什么,但周秀芳没给他机会。
“是,你挣钱多是你有本事,我挣钱少是我没本事。”
“但你想过没有,我这三十五年,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?”
“照顾你父母,照顾你,照顾孩子,做饭洗衣打扫卫生,这些难道不是付出吗?”
“如果把这些折算成钱,我该拿多少?”
郭建国愣住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从来没想过,对吧?”
周秀芳看着他,眼睛有些红,但没哭。
“在你眼里,这些是妻子应该做的,不值钱。”
“所以你的钱是你的,我的付出是我的,咱们AA,很公平。”
“可是老郭,感情不是这么算的,家也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家安已经不哭了,睁着大眼睛看着爷爷奶奶,小手抓着周秀芳的衣服。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慢悠悠的,像时间本身。
郭建国站在原地,像一尊雕塑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所以,你就去做钟点工,去打我的脸?”
“我不是要打你的脸。”
周秀芳摇头。
“我只是想,在我还能动的时候,给自己攒点钱。”
“等我老了,动不了了,不用伸手向你要,也不用拖累孩子们。”
郭建国盯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转身,往门口走。
“老郭……”
周秀芳在他身后叫。
郭建国没回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周秀芳抱着家安,在客厅里站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坐下,把脸埋在家安小小的肩膀上。
小家伙身上有奶香味,软软的,暖暖的。
“奶奶……不哭……”
家安伸出小手,摸摸她的脸。
周秀芳这才发现,自己流泪了。
“奶奶没哭,奶奶是高兴。”
她擦干眼泪,在家安脸上亲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郭建国没打电话来。
周秀芳也没打。
她知道,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,收不回来。
有些裂痕,一旦出现,就再也补不上。
但奇怪的是,她并不后悔。
反而有一种,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像压在心里很多年的一块石头,终于搬开了。
虽然搬开的时候,很疼,但搬开之后,就轻松了。
第二天是周日,郭磊和小薇都在家。
周秀芳把昨天的事说了。
“妈,您别往心里去,爸就那个脾气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郭磊安慰她。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周秀芳给家安喂饭,小家伙吃得很香。
“我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,至于他怎么想,我管不了。”
“妈,您真要去工作,我们支持您,但爸那边……”
小薇有些担心。
“他那边你们别管,我自己处理。”
周秀芳放下勺子,给家安擦擦嘴。
“你们只要记住,妈这么做,不只是为挣钱,也是为我自己。”
“我当了一辈子郭建国的妻子,当了一辈子郭磊的妈妈,郭家安的奶奶。”
“现在,我想当一回周秀芳。”
郭磊和小薇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但眼神里,是理解,是支持。
那之后,郭建国有两个星期没来。
电话也没打。
周秀芳照常去陈阿姨家工作,照常带孩子,照常生活。
好像什么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第三个星期的周六,郭建国来了。
当时周秀芳正在家陪家安玩,门铃响,她去开。
门外站着郭建国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“爸,您来了?”
小薇从厨房出来。
“嗯,来看看孩子。”
郭建国说着,走进来,把水果放在茶几上。
然后抱起爬过来的家安。
“家安,想爷爷没?”
“想……”
小家伙搂着爷爷的脖子,亲了一口。
郭建国的脸色柔和下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周秀芳去给他泡茶,还是龙井,温度刚好。
“谢谢。”
郭建国接过,说。
周秀芳的手顿了顿。
这是三十多年来,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。
“不客气。”
她在旁边坐下,手里拿着家安的玩具。
客厅里一时很安静,只有家安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“那个……”
郭建国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那个工作……怎么样?”
他问,眼睛看着茶杯,没看她。
“挺好的,客户人很好,对我也好。”
周秀芳说。
“哦,那就好。”
郭建国喝了口茶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那个张姐……还接着请吗?”
“请,我周二周四周六下午要工作,没人看孩子不行。”
“哦。”
郭建国放下茶杯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个月的。”
周秀芳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老郭,我现在自己能挣钱了,这个钱,你留着吧。”
郭建国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以后生活费,我自己出,不用你再给了。”
周秀芳说得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郭建国盯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,有骨气。”
他收回信封,重新放回口袋。
“那以后,咱们就彻底AA,各过各的。”
“好。”
周秀芳点头。
郭建国站起来,把家安递给小薇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爸,留下吃饭吧?”
小薇赶紧说。
“不吃了,约了人下棋。”
郭建国摆摆手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周秀芳一眼。
眼神很复杂,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丝周秀芳看不懂的情绪。
然后拉开门,走了。
门关上,小薇抱着家安,走到周秀芳身边。
“妈,您何必呢……”
“有些事,必须说清楚。”
周秀芳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,郭建国正走出单元门,背影有些佝偻,脚步很快。
像在逃离什么。
周秀芳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有一点点的疼。
但更多的,是轻松。
彻底的轻松。
那之后,郭建国再也没给过生活费。
周秀芳也真的没再要。
她用自己的退休金和工资,支付张姐的工钱,支付自己那份开销。
剩下的,就存进那张卡里。
卡里的数字,稳步增长。
一年后,已经有三万多。
三万,对郭建国来说,可能不算什么。
但对周秀芳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
是她靠自己,一点一点攒下来的。
是她尊严的底气。
家安两岁生日那天,郭家又在饭店摆了几桌。
这次人更多,亲戚朋友都来了。
郭建国很高兴,抱着家安到处走,逢人就介绍“这是我孙子”。
周秀芳坐在主桌,安静地吃饭,偶尔和旁边的亲戚说几句话。
“秀芳啊,听说你现在还做钟点工?”
一个远房表姐凑过来,小声问。
“嗯,做点零工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周秀芳淡淡地说。
“建国能同意?他那个人最好面子了。”
表姐的语气,带着好奇,也带着一点幸灾乐祸。
“他同不同意,不重要。”
周秀芳夹了块鱼肉,放进碗里。
“重要的是,我想做,而且能做。”
表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啊秀芳,以前没看出来,你这么有主意。”
周秀芳也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郭建国抱着家安回来了。
小家伙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包,鼓鼓囊囊的。
“爷爷给的!”
家安献宝似的递给周秀芳。
周秀芳接过,摸了摸,厚度不小。
“你给他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我孙子生日,我愿意给多少给多少。”
郭建国在旁边的位置坐下,脸色因为喝酒有些红。
“你管得着吗?”
周秀芳没理他,把红包收好。
等回去,再还给郭磊。
宴席散时,郭建国又喝多了。
这次是郭磊扶着他,周秀芳跟在一旁。
“秀芳……周秀芳!”
郭建国突然叫她,大着舌头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觉得,我特别不是东西?”
他问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酒意,还是别的。
周秀芳没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辈子,亏欠你很多?”
郭建国继续问,声音很大,引得旁边的人看过来。
“爸,您喝多了,咱们先回家。”
郭磊赶紧打圆场。
“我没喝多!我清醒得很!”
郭建国甩开儿子的手,走到周秀芳面前。
“你说话!你是不是觉得,我亏欠你?”
周秀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点头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,很轻,但很重。
砸在郭建国心上,也砸在郭磊心上。
郭建国愣住,然后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行,你终于说实话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,脚步踉跄。
“爸!”
郭磊赶紧追上去。
周秀芳站在原地,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,消失在夜色里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有些疼。
但她没动,只是站着。
像一尊雕塑,沉默,但坚定。
那天晚上,周秀芳没回儿子家,而是回了自己和郭建国的家。
她很久没回来了,打开门,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郭建国显然也没怎么打扫,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,地上有烟灰。
周秀芳打开灯,开始收拾。
收拾到一半,卧室里传来郭建国的鼾声。
她走进去,看见他躺在床上,鞋都没脱,被子也没盖。
她走过去,给他脱了鞋,盖上被子。
然后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睡着的男人。
他老了,真的老了。
头发白了,皱纹深了,连睡着的时候,眉头都皱着。
像有很多很多心事,说不出来,也解不开。
周秀芳伸出手,想摸摸他的脸,但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然后收回,起身,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郭建国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但她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秀芳。
像很多年前,他叫她时那样,温柔,带着笑意。
但那只是幻觉。
周秀芳知道。
她关上门,离开了这个家。
这个她住了三十五年,却从来没觉得是家的地方。
那之后,周秀芳和郭建国的关系,降到了冰点。
他不来,她也不去。
偶尔在儿子家遇见,也是点点头,说几句客套话,然后各忙各的。
像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郭磊和小薇很着急,但毫无办法。
“妈,您和爸这样,我们看着难受。”
有一次,郭磊说。
“难受什么?我们现在这样,挺好。”
周秀芳正在给家安织毛衣,头也没抬。
“各过各的,互不打扰,互不干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
周秀芳打断他。
“磊磊,妈这辈子,为别人活了大半辈子,现在想为自己活几年,你支持妈吗?”
郭磊看着母亲,看了很久,然后用力点头。
“支持,妈,我支持您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周秀芳笑了,继续织毛衣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家安上幼儿园了,和姐姐安安在一个学校。
每天早上,周秀芳送两个孩子去学校,然后去陈阿姨家工作。
下午接孩子,做饭,等小薇和郭磊下班。
生活规律,充实。
那张卡里的钱,也越来越多。
五万,六万,七万……
周秀芳偶尔会拿出来看看,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这是她的底气,她的退路。
家安四岁生日那天,陈阿姨突然找她谈话。
“小周啊,有件事,想跟你商量。”
陈阿姨拉着她的手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陈阿姨,您说。”
“是这样的,我和老伴下个月要去美国,儿子那边,儿媳妇生二胎了,让我们过去帮忙。”
陈阿姨说着,叹了口气。
“这一去,可能得待一两年,家里就没人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您这边的工作,可能得停了。”
周秀芳的心,沉了一下。
这份工作,她做了四年,已经有感情了。
而且收入稳定,时间灵活,很适合她。
“陈阿姨,我理解,孩子的事要紧。”
她很快调整好情绪,笑着说。
“您放心去,家里的事,我帮您处理好。”
“小周,谢谢你。”
陈阿姨拍拍她的手。
“这四年,多亏了你,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,我和老伴都特别感谢你。”
“您别这么说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陈阿姨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。
“陈阿姨,这……”
“这是给你的奖金,还有这个月的工资,你收着,别推辞。”
陈阿姨把信封塞进她手里。
“还有,我有个老朋友,也在这个小区,她老伴去年走了,一个人住,想找个靠谱的人帮忙。”
“我已经跟她推荐你了,她特别愿意,就看你这边……”
周秀芳眼睛一亮。
“我愿意,谢谢陈阿姨!”
“谢什么,你做事认真,人又好,我信得过你。”
陈阿姨笑了。
“那我把她电话给你,你们自己联系,时间、工资什么的,你们自己谈。”
“好,谢谢陈阿姨。”
从陈阿姨家出来,周秀芳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,心里五味杂陈。
四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但足够让她从一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家庭主妇,变成一个能独立养活自己的女人。
这四年,她攒了多少钱?
她没仔细算过,但那张卡里,应该有十几万了。
十几万,对郭建国来说,可能不算什么。
但对她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
是她新生活的启动资金。
新客户姓王,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一个人住,儿女都在外地。
周秀芳去见面,王阿姨很热情。
“小周啊,老陈跟我夸你半天了,说你做事细心,人实在。”
“王阿姨您过奖了,我就是做好分内的事。”
“那行,那咱们就这么定了,一周三次,每次四小时,时薪五十五,行吗?”
“行,没问题。”
周秀芳点头。
时薪又涨了五块。
一个月又多了一百二。
她心里那点因为陈阿姨离开的失落,被冲淡了不少。
生活就是这样,有失有得。
只要你不放弃,总会有新的机会。
家安五岁生日前,周秀芳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买房子。
不是大房子,就一个小公寓,一室一厅,四五十平。
够她一个人住就行。
这个念头,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。
从她开始攒钱那天起,就在想。
现在,钱攒够了,时机也成熟了。
她看了几个楼盘,最后选了一个离儿子家不远的小区。
新楼盘,精装修,拎包入住。
总价六十八万,首付二十万,贷款四十八万,贷十年,月供五千左右。
她的退休金加工资,一个月有四千多,加上这些年攒的十几万,付首付够了。
月供五千,她还得再挣点。
但没关系,她可以。
签合同那天,她一个人去的。
没告诉儿子,没告诉儿媳,更没告诉郭建国。
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,她的手有点抖。
但字写得很稳,很用力。
周秀芳。
三个字,端端正正。
从今天起,她有自己的房子了。
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地方。
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计较谁出钱多谁出钱少。
她的地盘,她做主。
拿着合同走出售楼处,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周秀芳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,突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出来了。
但这次,是高兴的眼泪。
家安五岁生日那天,周秀芳把全家人叫到一起,包括郭建国。
在饭店包间里,她宣布了这个消息。
“我买房子了,下个月交房,装修好了就搬过去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包间里,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妈,您说什么?”
郭磊先反应过来。
“我说,我买房子了,一室一厅,四十五平,离你们小区不远。”
周秀芳重复一遍。
“您……您哪来的钱?”
小薇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攒的,这几年做钟点工攒的,加上退休金,够了。”
周秀芳说着,从包里拿出购房合同,放在桌上。
郭磊拿起来看,小薇也凑过去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购房人:周秀芳。
“妈,您……您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?”
郭磊放下合同,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商量什么?我自己的事,自己做主。”
周秀芳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周秀芳打断他,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郭建国。
郭建国坐在主位,脸色铁青,拳头握得紧紧的。
“郭建国,咱们结婚三十五年,AA制三十五年,现在,我想结束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从今天起,咱们各过各的,你住你的,我住我的,互不打扰。”
“这套房子,是我自己买的,跟你没关系,跟任何人都没关系。”
“它只属于我,周秀芳。”
包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连家安和安安都感觉到气氛不对,安静地坐着,不敢说话。
郭建国盯着周秀芳,眼睛红得吓人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周秀芳,你非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绝吗?”
周秀芳笑了。
“我觉得,这叫公平。”
“你过你的,我过我的,谁也不欠谁,谁也不靠谁。”
“这不就是你想要的AA制吗?现在,我做到了。”
郭建国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行,你行!”
他指着周秀芳,手指在颤抖。
“周秀芳,你有种!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把门摔得震天响。
“爸!”
郭磊想追,但被周秀芳叫住。
“让他去。”
她平静地说。
“磊磊,小薇,妈知道你们一时接受不了,但这是妈的决定,妈想了很久的决定。”
“妈……”
小薇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您何必呢?一家人住在一起不好吗?”
“好,但那是你们的家,不是我的。”
周秀芳握住儿媳的手。
“妈也有妈的生活,妈也想有自己的空间。”
“你们放心,妈就在附近,随时能过来,你们也可以随时去看妈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哭了,今天是家安生日,高兴点。”
周秀芳给小薇擦眼泪,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红。
但她没哭。
她不能哭。
这是她选的路,她必须走下去。
而且,要走得漂亮。
那顿饭,最后不欢而散。
但周秀芳不后悔。
一点不后悔。
回去的路上,郭磊开车,小薇坐在副驾,周秀芳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后座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导航的声音在响。
“妈,您真的想好了?”
等红绿灯的时候,郭磊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
周秀芳看着窗外,街灯一盏盏亮起,像一条光带,延伸到远方。
“磊磊,妈这辈子,前五十年为别人活,后几十年,想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郭磊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,然后点头。
“妈,我支持您。”
“谢谢。”
周秀芳笑了,心里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一个月后,房子交房了。
周秀芳开始装修,很简单,刷了墙,铺了地板,买了些家具。
都是她喜欢的风格,温馨,简洁。
搬家那天,她没叫别人,自己一个人,一点点把东西搬过去。
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一些日用品,还有那张存了十几万的卡。
新家不大,但很亮堂,阳光能照进来,满屋子都是暖意。
周秀芳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这个完全属于她的空间,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有新家具的味道,也有自由的味道。
从今天起,她自由了。
彻底的自由。
晚上,她做了两个菜,开了一瓶红酒,一个人庆祝。
酒杯相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周秀芳,恭喜你。”
她对自己说。
然后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但心里很甜。
那晚,她睡得特别香。
梦里,她看见年轻的自己,穿着碎花裙子,在田野里奔跑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,她在笑。
笑得很开心,很肆意。
像从来没有受过伤,像从来没有被生活压垮过。
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
周秀芳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笑了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她的新生活,也开始了。
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月,周秀芳过得平静而充实。
每天早晨六点起床,在小区里慢跑半小时,然后回家做早饭。
七点半,去儿子家接安安和家安,送他们去幼儿园。
之后去王阿姨家工作,周二周四周六,每次四小时,时薪五十五。
下午接孩子,做晚饭,等小薇和郭磊下班。
日子规律得像钟摆,一分一秒都不差。
但周秀芳喜欢这种规律。
喜欢这种掌控自己生活的感觉。
新家虽然小,但每一处都是她精心布置的。
客厅的窗帘是她选的淡蓝色,上面有细碎的小花。
沙发是米色的,很软,窝在里面看书特别舒服。
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,长得郁郁葱葱,生机勃勃。
卧室的床单是她喜欢的碎花,每天晚上躺上去,闻着阳光的味道,很快就睡着了。
原来,一个人住,可以这么好。
原来,不用看人脸色的生活,可以这么轻松。
郭建国那边,一直没有消息。
周秀芳也不打听。
倒是郭磊偶尔会说几句。
“爸最近在学书法,报了个老年大学,每周去两次。”
“昨天我去看他,家里挺干净的,应该是请了保洁。”
“他问起您,我说您挺好的。”
周秀芳听了,只是“嗯”一声,不多问。
她知道郭磊是心疼她,想缓和他们的关系。
但有些裂痕,一旦产生,就补不上了。
就像摔碎的镜子,粘得再好,也有裂痕。
一个月后,周秀芳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陈阿姨从美国打来的。
“小周啊,我回国了,想请你吃个饭,有空吗?”
陈阿姨的声音很热情。
“陈阿姨,您回来了?什么时候到的?”
周秀芳有些惊讶。
“昨天刚到,时差还没倒过来呢。”
陈阿姨笑着说。
“这次回来就不走了,儿子那边请了保姆,用不着我们了。”
“那太好了,您和刘教授能回来,我替您高兴。”
“所以啊,想请你吃个饭,顺便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。”
“朋友?”
“对,都是我们这个年纪的,孩子不在身边,想找靠谱的人帮忙做家务。”
陈阿姨顿了顿。
“我跟她们夸了你半天,她们都特别想见见你。”
周秀芳的心,跳快了一拍。
“陈阿姨,您这是……”
“小周啊,你这几年做得好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陈阿姨的声音很诚恳。
“我想着,你一个人也不容易,多介绍点客户给你,你也好多挣点。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你值得。”
陈阿姨说。
“就这么定了,周六中午,在翠华楼,我把地址发你。”
挂了电话,周秀芳握着手机,心里暖暖的。
这四年,她在陈阿姨家工作,从来不只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。
更像朋友,像家人。
陈阿姨和刘教授对她好,她也真心实意对他们好。
现在,这份好,有了回报。
周六中午,周秀芳准时到了翠华楼。
陈阿姨已经到了,在一个包间里,还有三位老太太。
“小周来了,快坐快坐!”
陈阿姨热情地招呼。
“陈阿姨好,刘教授好。”
周秀芳先跟陈阿姨和刘教授打招呼,然后看向其他三位。
“这位是李阿姨,这位是赵阿姨,这位是孙阿姨,都是我的老姐妹。”
陈阿姨一一介绍。
“阿姨们好,我是周秀芳。”
周秀芳微微鞠躬,态度恭敬但不卑微。
三位老太太上下打量她,眼神里有好奇,有审视,但更多的是善意。
“老陈跟我们说了,你做事特别细心,人也实在。”
李阿姨先开口,声音很温和。
“李阿姨过奖了,我就是做好分内的事。”
“能做好分内的事,就是本事。”
赵阿姨接话。
“现在年轻人,能踏实做事的不多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家之前请的那个保姆,做一个月就要涨工资,不涨就走人。”
孙阿姨叹气。
“换了好几个,都不满意。”
“所以啊,我一听老陈说小周,就特别感兴趣。”
李阿姨看着周秀芳。
“小周,你这边现在能接新客户吗?”
“能,我目前只有王阿姨一家,一周三次,时间上还能安排。”
周秀芳说。
“那太好了,我想请你每周来我家两次,周一周五下午,每次三小时,时薪六十,行吗?”
李阿姨很爽快。
“行,我没问题。”
周秀芳点头。
“那我也要,我周三下午,每次四小时,时薪也六十。”
赵阿姨说。
“孙阿姨,你呢?”
陈阿姨看向最后一位。
“我……我想请小周每天来,上午两小时,就做做早饭,打扫一下,时薪五十五,行吗?”
孙阿姨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老伴走得早,一个人住,就想有个人说说话。”
周秀芳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。
李阿姨一周两次,每次三小时,一百二十元。
赵阿姨一周一次,每次四小时,二百四十元。
孙阿姨一周五天,每天两小时,五百五十元。
王阿姨一周三次,每次四小时,六百六十元。
加起来,一周工作十五天,工时三十二小时,收入一千五百七十元。
一个月就是六千二百八十元。
加上她的一千六百五十二退休金,就是七千九百三十二。
还了五千月供,还能剩两千九。
足够她生活了,还能存下一点。
“孙阿姨,每天上午两小时,没问题。”
周秀芳说。
“但我得提前说好,周末我要陪孙子,不接单。”
“周末当然不用来,我也要休息的。”
孙阿姨笑了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咱们下周开始?”
“行,下周一开始,我先去李阿姨家。”
一顿饭,吃得宾主尽欢。
临走时,三位阿姨都给了定金,每人五百,说是表示诚意。
周秀芳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
捏着那一千五百块钱,她的手心有点出汗。
不是紧张,是激动。
原来,被人认可,被人需要,是这种感觉。
原来,靠自己的双手,真的能挣来尊重,挣来尊严。
从饭店出来,陈阿姨拉着她的手。
“小周啊,好好干,我们都看好你。”
“谢谢陈阿姨,谢谢您给我介绍这么多客户。”
周秀芳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谢什么,是你自己争气。”
陈阿姨拍拍她的手。
“对了,有件事,我想了想,还是得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爱人……郭建国,他来找过我。”
周秀芳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他找您?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,你刚买房那会儿。”
陈阿姨叹了口气。
“他问我,你是不是在我这做钟点工,做了多久,挣了多少钱。”
“您……您告诉他了?”
“我告诉他了,但只说了一部分。”
陈阿姨看着周秀芳。
“我说你在我这做了四年,做事认真,我们很满意。”
“至于挣了多少钱,我没说,只说按市场价给的。”
周秀芳松了口气。
“他……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对不起你。”
陈阿姨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说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”
周秀芳愣住。
“他说,他一直以为,给你钱,给你物质,就是对你好。”
“直到你买房,直到你要搬出去,他才明白,你要的不是钱,是尊重。”
“可是明白得太晚了,你已经不需要他了。”
风从街角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周秀芳站在原地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,很久没说话。
“小周,你们之间的事,我不多问。”
陈阿姨握住她的手。
“但我想说,人这一辈子,能遇见是缘分,能相守是福分。”
“如果还有机会,别留遗憾。”
周秀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那双鞋是她上个月新买的,三百八,很舒服。
是她用自己挣的钱买的。
“陈阿姨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她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但有些事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,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不恨他,但也不想再跟他一起生活了。”
“现在这样,挺好。”
陈阿姨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,您和刘教授慢点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周秀芳目送陈阿姨和刘教授上了出租车,才转身往公交站走。
心里那点因为新客户的喜悦,被陈阿姨的话冲淡了一些。
郭建国说对不起她。
这句话,她等了三十五年。
可是真的听到了,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。
没有释然,没有解脱,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。
像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了终点,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荒芜。
回到家,周秀芳把那一千五百块钱收好,然后开始规划新的工作时间表。
周一上午孙阿姨家,下午李阿姨家。
周二上午孙阿姨家,下午王阿姨家。
周三上午孙阿姨家,下午赵阿姨家。
周四上午孙阿姨家,下午王阿姨家。
周五上午孙阿姨家,下午李阿姨家。
周六上午休息,下午王阿姨家。
周日全天休息,陪孩子。
很满,很充实。
但她喜欢这种充实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周秀芳忙得脚不沾地。
早上六点起床,七点到孙阿姨家,做早饭,打扫卫生,陪孙阿姨说说话。
九点离开,去下一个客户家。
下午接孩子,做晚饭,等儿子儿媳下班。
晚上收拾完,已经九点多。
累,真的很累。
但心里是满的,是踏实的。
那张卡里的钱,也在稳步增长。
虽然要还月供,但她每个月还能存下一两千。
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几年,贷款就能还清。
到时候,她就真的自由了。
彻底的自由。
十月的一个周末,周秀芳带安安和家安去公园玩。
秋天的公园很美,银杏叶黄了,枫叶红了,像打翻了调色盘。
两个孩子在草坪上跑,她跟在后面,看着他们笑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,一切都刚刚好。
“奶奶,你看,蝴蝶!”
安安指着花丛里一只白色的蝴蝶。
“奶奶,我也要看!”
家安跑过来,拉着她的手。
周秀芳蹲下来,一手搂着一个。
“蝴蝶在采蜜呢,你看它的翅膀,多漂亮。”
“奶奶,我们能抓住它吗?”
家安问。
“不能,蝴蝶是自由的,我们不能抓它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抓住了,它就飞不起来了,就不快乐了。”
周秀芳说,像是在说蝴蝶,也像是在说自己。
“奶奶,那你快乐吗?”
安安突然问。
周秀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快乐,奶奶现在很快乐。”
“那爷爷呢?爷爷快乐吗?”
家安又问。
周秀芳的笑容,僵在脸上。
“爷爷……爷爷应该也快乐吧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在说服自己。
“可是爸爸说,爷爷一个人在家,很孤单。”
安安小声说。
“爸爸让我们多陪陪爷爷,可是爷爷总说忙,不让我们去。”
周秀芳的心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疼,细细密密的疼。
“奶奶,你和爷爷为什么不住在一起了?”
家安仰着小脸,眼睛很干净,很清澈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奶奶和爷爷都有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周秀芳摸着孙子的头,声音很温柔。
“就像你和姐姐,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可是爸爸和妈妈就住在一起啊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周秀芳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是啊,哪里不一样?
都是夫妻,都是结婚生子,都是一辈子。
为什么她和郭建国,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?
“奶奶,你看,爷爷!”
安安突然指着远处。
周秀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公园的长椅上,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。
是郭建国。
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湖面,很久都没动。
像一尊雕塑,孤独,沉默。
周秀芳的心,猛地一紧。
“家安,安安,咱们去跟爷爷打招呼。”
她牵着两个孩子,走过去。
走到长椅边,郭建国还没发现。
“爷爷!”
家安喊了一声。
郭建国转过头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。
“爷爷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
安安问。
“我……我随便走走。”
郭建国说着,看了周秀芳一眼。
眼神很复杂,有惊讶,有尴尬,还有一丝周秀芳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最近……怎么样?”
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挺好的,你呢?”
周秀芳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,和他保持一个人的距离。
“我也挺好。”
郭建国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烟,想点,但看了看孩子,又放下了。
“少抽点,对身体不好。”
周秀芳说。
“嗯,在戒了。”
郭建国把烟收起来。
一时无话。
两个孩子围着长椅跑,笑声清脆。
“你……买房了?”
郭建国突然问。
“嗯,买了,离磊磊家不远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六十八万,首付二十万,贷款四十八万。”
周秀芳说得很平静。
郭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月供多少?”
“五千。”
“你……还得起吗?”
“还得起,我现在客户多了,一个月能挣六七千,加上退休金,够了。”
周秀芳说。
郭建国又沉默了。
“你……挺厉害。”
过了很久,他才说,声音很轻。
周秀芳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秀芳,我……”
郭建国转头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但最后,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周秀芳也没追问。
有些话,说出来不如不说。
有些事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。
“你一个人,注意身体。”
郭建国站起来。
“我得走了,约了人下棋。”
“嗯,慢点。”
周秀芳也站起来。
郭建国摸摸安安和家安的头,转身离开。
脚步有些慢,有些沉重。
周秀芳看着他走远,直到消失在树影里。
“奶奶,爷爷好像不高兴。”
家安拉着她的手说。
“爷爷没有不高兴,爷爷只是……只是累了。”
周秀芳蹲下来,抱住孙子。
“家安乖,以后多陪陪爷爷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家安用力点头。
那天晚上,周秀芳失眠了。
她想起白天郭建国坐在长椅上的背影,那么孤单,那么落寞。
想起他说“你挺厉害”时的语气,那种复杂的,说不清的情绪。
也想起陈阿姨说的“他说他对不起你”。
如果,如果三十年前,他能说这句话。
如果,如果二十年前,他能改。
如果,如果十年前,他能放下那该死的面子。
也许,他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可是人生没有如果。
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失去了就是失去了。
再后悔,也回不去了。
第二天,周秀芳去郭磊家接孩子时,把在公园遇见郭建国的事说了。
“爸最近心情是不太好。”
郭磊叹气。
“我上周去看他,他一个人在家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,屋里都是烟味。”
“您劝劝他,让他少抽点。”
“劝了,不听,说抽烟解闷。”
“解什么闷?他就是心里有事,不说出来。”
周秀芳沉默。
“妈,您和爸……真的没可能了?”
郭磊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期待。
“磊磊,妈知道你想我们好,但有些事,强求不来。”
周秀芳摸摸儿子的头。
“妈和你爸,这辈子就这样了,各自安好,就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周秀芳打断他。
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好好工作,好好照顾小薇和孩子们,别为我们操心。”
郭磊看着母亲,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,妈。”
那之后,周秀芳有意识地让郭磊多带孩子去看郭建国。
每周至少一次,有时候她也会去,但不多待,送下孩子就走。
郭建国对她的态度,也缓和了一些。
不再冷言冷语,但也不热络。
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,客气,但疏离。
周秀芳也不在意。
这样挺好,不远不近,不亲不疏。
互不打扰,各自安好。
十一月底,天突然冷了。
周秀芳去给郭建国送厚被子,是他以前喜欢的那床,棉花胎的,很暖和。
敲门,没人应。
她拿出备用钥匙——这把钥匙是郭磊给她的,说万一有什么事,方便。
打开门,屋里一股浓重的烟味。
郭建国躺在沙发上,睡着了,电视还开着。
周秀芳皱了皱眉,走过去关电视。
走近了才发现,郭建国的脸色很红,呼吸很重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老郭?老郭?”
她轻轻推他。
郭建国哼了一声,没醒。
周秀芳赶紧给郭磊打电话。
“磊磊,你快来,你爸发烧了,烧得很厉害。”
半小时后,郭磊赶到,把郭建国送到医院。
一量体温,三十九度八。
“肺炎,得住院。”
医生看了片子,说。
“住院就住院,我们配合治疗。”
郭磊赶紧说。
办好住院手续,郭建国被推进病房,挂上点滴。
周秀芳和郭磊守在床边。
“妈,您先回去休息吧,我在这守着。”
郭磊说。
“我没事,等你爸醒了再说。”
周秀芳坐在椅子上,看着病床上的郭建国。
他睡得很沉,但眉头皱着,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点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很慢,很规律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郭磊突然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您还关心爸。”
周秀芳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不是关心他,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生病不管。
这是做人的底线,和感情无关。
半夜,郭建国醒了。
睁开眼睛,看见周秀芳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?”
他的声音很哑,很虚弱。
“你发烧了,肺炎,住院了。”
周秀芳站起来,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喝点水,医生说得多喝水。”
郭建国接过,慢慢喝了几口。
“磊磊呢?”
“我让他回去休息了,明天还得上班。”
“哦。”
郭建国放下杯子,看着天花板。
“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,应该的。”
周秀芳坐下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。
“秀芳。”
郭建国突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我梦见咱们刚结婚那会儿,住十平米的宿舍,冬天没暖气,咱俩挤在一起取暖。”
郭建国的声音很轻,像在回忆。
“你那时候手很凉,我就握着你的手,给你焐热。”
“你说,等以后有钱了,要买个大房子,有暖气,有阳台,阳台上种满花。”
周秀芳的心,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那些遥远的,几乎被遗忘的记忆,突然鲜活起来。
“后来,房子买了,暖气有了,阳台也有了。”
郭建国继续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可是花没种,你的手,我也再没焐过。”
周秀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曾经很嫩,很软。
现在布满了皱纹,关节有些粗大,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。
“秀芳,对不起。”
郭建国说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枕头上。
“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你。”
周秀芳的眼泪,也掉下来。
但她没哭出声,只是默默地流泪。
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,晚了,太晚了。”
郭建国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但我还是想说,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”
周秀芳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。
“你好好休息,别说太多话。”
“秀芳,你能……能原谅我吗?”
郭建国抓住她的手,很用力,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周秀芳看着他的手,那只手很大,很粗糙,掌心有老茧。
曾经,这只手牵着她,走过红毯,走过三十五年。
“老郭,我不恨你,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。”
她轻轻抽出手。
“咱们之间,没有谁对谁错,只是不合适。”
“不合适?”
“对,不合适。”
周秀芳重新坐下,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要的,是一个听话的,不给你添麻烦的妻子。”
“我要的,是一个尊重我,把我当平等的人的丈夫。”
“咱们要的东西不一样,所以走不到一起。”
郭建国愣住,然后苦笑。
“是啊,我要的东西,和你不一样。”
“所以,就这样吧,各自安好,挺好的。”
周秀芳说。
“你好好养病,等病好了,该干嘛干嘛,别想太多。”
郭建国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但周秀芳看见,他的眼角,又流下泪来。
她在病房里坐了一夜,直到天亮郭磊来换班。
“妈,您回去休息吧,我在这。”
“嗯,我回去给你爸熬点粥,他醒了让他喝点。”
“好,辛苦您了。”
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大亮。
冬天的早晨,很冷,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。
周秀芳裹紧围巾,慢慢往家走。
心里那点因为郭建国道歉而泛起的波澜,慢慢平复了。
她说的是真心话。
不恨,也不原谅。
只是放下了。
彻底放下了。
郭建国在医院住了一周,周秀芳每天去送饭。
粥,汤,面条,变着花样做。
郭建国每次都吃得很干净,但话很少。
只是在她要走的时候,会说一句“路上小心”。
出院那天,郭磊去接,周秀芳也去了。
“医生说,回去还得静养两周,不能抽烟,不能喝酒,不能累着。”
郭磊一边开车一边说。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
郭建国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。
“爸,要不您去我那住几天?我和小薇照顾您。”
“不去,我一个人住惯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让妈去您那住几天?”
郭磊从后视镜里看了周秀芳一眼。
“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
郭建国说。
“老郭,要不我每天过去给你做顿饭,做完就走,不打扰你。”
周秀芳开口。
郭建国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会不会太麻烦?”
“不麻烦,反正我也要给自己做饭,多做一个人的量而已。”
“那……行吧,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那之后,周秀芳每天下午去郭建国家,做一顿晚饭,打扫一下卫生,然后离开。
不多待,最多一小时。
郭建国的话慢慢多了些,会问她工作怎么样,孩子怎么样。
但从不提过去,也不提感情。
像两个老友,客气,但保持距离。
这样过了半个月,郭建国的病好了,气色也好了很多。
“老郭,你病好了,我以后就不来了。”
那天做完饭,周秀芳说。
“哦,好,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。”
郭建国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饭钱,不能让你白忙活。”
周秀芳看着那个信封,没接。
“老郭,我不是来挣钱的。”
“我知道,但这是我的心意,你得收着。”
郭建国把信封塞进她手里。
“你不收,我以后就不让你来了。”
周秀芳看着手里的信封,很厚,应该不少钱。
“太多了,用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不多,你应得的。”
郭建国看着她,眼神很认真。
“秀芳,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做什么也弥补不了。”
“但这点钱,是我的一点心意,你收下,我心里好受点。”
周秀芳犹豫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收下了。
“那行,我收了,谢谢你。”
“该我谢谢你。”
郭建国送她到门口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,你也是,注意身体,少抽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,周秀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才离开。
回到家,她打开信封数了数,五千块。
她笑了笑,把钱收好。
这钱,她不会花。
等过年,给安安和家安当压岁钱。
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。
周秀芳忙工作,忙孩子,忙自己的小日子。
郭建国学书法,下棋,偶尔带孙子。
两个人偶尔在儿子家遇见,点点头,说几句话,然后各忙各的。
像两条平行线,再也没有交集。
但周秀芳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郭建国看她的眼神,不再有怨气,不再有不甘。
只有一种平静的,带着歉意的温柔。
而她,也不再逃避,不再抵触。
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,像对待一个老朋友。
这样挺好。
真的挺好。
春节前,周秀芳把贷款提前还了十万。
卡里的钱少了,但心里的底气更足了。
照这个速度,再有一年,贷款就能还清。
到时候,她就真的无债一身轻了。
年夜饭在郭磊家吃,一大家子人,很热闹。
郭建国也来了,给孩子们发红包,给周秀芳也包了一个。
“我就不用了。”
周秀芳推辞。
“拿着,图个吉利。”
郭建国坚持。
周秀芳只好收下。
吃完饭,孩子们在客厅看春晚,大人在阳台聊天。
“妈,您和爸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小薇小声问。
“什么打算?就这样过呗。”
周秀芳看着窗外,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一朵,绽放在夜空。
“您一个人,不孤单吗?”
“不孤单,我有工作,有孩子,有自己的生活,充实着呢。”
“那爸呢?”
“你爸有他的生活,我们互不打扰,各自安好。”
小薇叹了口气。
“妈,有时候我觉得,您和爸这样,挺可惜的。”
“可惜什么?不可惜。”
周秀芳拍拍儿媳的手。
“人这一辈子,不是非要绑在一起才叫幸福。”
“各自活得精彩,也是幸福。”
小薇看着婆婆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妈,您真厉害。”
“厉害什么?我只是想通了。”
周秀芳也笑。
春晚在唱《难忘今宵》,歌声悠扬,飘出窗外。
新的一年,就要来了。
周秀芳在心里默默许愿。
愿家人健康,愿孩子平安。
愿自己,继续这样,自由,独立,精彩地活着。
烟花在夜空绽放,照亮了她的脸。
也照亮了她眼里,那从未熄灭的光。
那光,叫希望。
叫新生正规合法股票配资平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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